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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thern Seas Bastion

Chapter 1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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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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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Southern Seas Bas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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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的海风灌进舱口,我被一口臭气呛醒了。

头一层,是屎尿混着烂草席的味儿。第二层是汗,馊的那种,腌进麻布里,馊得发苦。第三层才是海腥气,可这海腥气也不像什么好海,倒像烂鱼烂虾翻了肚,泡烂了往上浮。我闭着眼干呕了两声,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像三天没喝过水,嗓子里头粘着块刮不掉的痰。

我睁开眼。眼前是黑的。Full novel: Southern Seas Bastion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不对,也不全是黑。船板上方漏下一道缝,透进来一丁点灰白的光,细细一条,落在离我不远的一只破陶碗上。碗沿豁了,里面剩着半碗浑浊的、泛着油花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粒不知道是米还是虫子的小黑点。我盯着那半碗水,咽了口唾沫,没敢碰。

水不干净,可我的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我挣扎着想撑起身,才发现手脚都软绵绵的,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动一下,关节就咔咔响。身上那件破褂子,不知道多久没洗了,领口硬得像纸壳,磨得脖子生疼。

我慢慢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四周围了一圈人,横七竖八地锁着铁镣,像货仓里码的牲口。有人靠着梁柱,有人趴在地上,衣不蔽体,露出来的骨头一根根硌得慌。最里头一个老头子,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嘴唇干裂得往外翻白皮,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过去了。船舱里除了喘气声,就是船板咯吱咯吱的响,还有不知从哪儿滴下来的水声,一滴一滴,砸在人心口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谁?我记得我昨晚还在宿舍熬夜改图纸,台灯底下压着那本翻烂的《东南亚殖民史》,杯子里是凉透了的咖啡,屏幕上的三维模型转了半圈,然后……然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怎么一睁眼,就躺在这种地方了?

我动了动手指。这双手瘦得吓人,皮包着骨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掌心老茧厚得能当鞋底,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手。这不是我的手。

我姓霍,叫霍归海,研究生,学海洋工程,兼修历史。可这一身猪仔的皮,不是我的。

我试着想了想前因后果,脑子里乱哄哄的,像被谁拿擀面杖搅过。只模模糊糊记得"猪仔"两个字,记得铁镣,记得一个黑瘦的贩子把我按在船舱里,说了句"认命吧",然后舱板就合上了,我在黑里不知颠了多少天。我的记忆像被泡了水的纸,一碰就烂,只留下几个干巴巴的碎片。

认命?

我嘴角抽了抽。我这人打小就不认命。我爹说过,这小子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条道走到黑。当年高考填志愿,家里要我学医,我偏要学航海,为这事跟我爹吵了仨月,最后还是我赢了。你看,我这轴劲儿,没白长。就算把我扔到猪圈里,我也得琢磨着怎么爬出来。

我正出神,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忽然醒了过来,先是愣愣地看了我半天,然后猛地咧开嘴,哇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娘。这一哭,像捅了马蜂窝,舱里接二连三有人醒了,有人跟着哭,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拿头往舱板上撞,撞得咚咚响,说还不如死了算了。

铁镣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贴着舱壁,看着这一舱的乱。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害怕这会儿帮不上忙。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紧张,脑子反而转得特别快,跟宿舍那盏破台灯似的,一到半夜就嗡嗡响,怎么拍都不灭。

我想,得先弄明白,我到底在哪儿,又该怎么活着出去。

我凑近旁边那个还算清醒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问:"大哥,这船,是往哪儿开的?"

那汉子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南洋。荷兰人的橡胶矿。去了,就没想着能回来。"

"矿上什么样?"

"什么样?"汉子惨笑一声,干裂的嘴唇扯出一道口子,渗出血丝,"猪圈。人进去,就成猪了。挖矿,挖到死,死了就扔海里喂鱼。你还问什么样?"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船身却重重一顿,像是撞上了什么,舱里的人都往前栽。紧接着,外面"啪"地炸开一声脆响——鞭子抽在船板上,管事的大嗓门跟着响起来:

"都他妈给老子滚出来!下矿了!"

舱门被人从外面拽开,灰白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人群像被赶的猪,挤挤挨挨往上涌。铁镣牵着,走不快,只能连拖带拽,有人腿软,被人踩着,惨叫着骂娘。我被人流推着,踉踉跄跄上了甲板。

太阳毒辣。南洋的太阳跟别处不一样,白花花一片,晒得人头皮发紧,汗还没出就被晒干了。我眯起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荷兰橡胶矿——依山排着一溜木棚,外围一圈粗木栅栏,栅栏后头蹲着密密麻麻的猪仔,灰扑扑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空气里一股橡胶味混着腐臭味,说不出的冲。码头上停着几艘帆船,桅杆上挂着荷兰的旗子,风一吹,猎猎作响。

码头边,管事横刀站着,身后跟着两个挎短铳的番奴。他拿皮靴点了点船沿,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那眼神像称肉的秤,冷冰冰地称着每个人几斤几两,开口了:

"新来的这批,记住了。南洋没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话音刚落,一个想往栏外溜的瘦猴,被他一把揪住了。

瘦猴吓得哇哇叫,又哭又求,说家里还有老娘,求管事放他一马。管事一句废话没有,鞭子兜头就抽,一下一下,抽得又急又狠,抽了十几下,人滚下船去。管事跟上去,补了一脚,又补了一刀。血顺着船板往下淌,渗进木缝里。

人群一阵哗然。有胆小的当场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那两个番奴倒是见惯了,抱着短铳,冷冷地扫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没半点活人气,像看一栏待宰的猪。

我没动。

我不是不怕。我是太怕了,怕到反而冷静下来。我的眼睛,盯上了管事的腰。

他腰间挂着个鼓鼓的皮袋。刚才押船的在码头清点,我听见数银子的声儿了——一人三两,五十个人,该是一百五十两。可管事收袋那一下,动作又轻又顺,皮袋落袋的声儿,我听着,不对。

少了。

具体少多少,我一时算不准,可起码三成。三成是多少?四十五两。够这矿场多养二十个打手,也够五十个猪仔多饿半个月。我盯着那只皮袋,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船下那具还温着的尸体上。

我盯着管事那只皮袋,又扫了一眼他脚下那滩还温着的血。我注意到,管事收皮袋的时候,是先看了一圈周围,见没人注意,才飞快地把皮袋往腰带里塞了塞,压了压。这动作太熟练了,一看就是做惯了的老手。一个管事的,贪钱贪成这样,这矿场的水,深着呢。

那具尸体,方才还跟着我们一起挤在船舱里,抖着嘴唇求管事饶命。一转眼,就成了这么个下场。我忽然觉得,这南洋的太阳,白是白,可底下透着一股凉意,凉到骨头缝里。可再凉,我也得在这儿活下去。我没得选,我身后,也没有退路。

南洋没王法。这话是真的。

可这里有账。有账,就有缝。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我可能随时会死"这六个字,从嗓子眼咽下去,换成另一句:

先保命,再算账。

这一夜,我被分进了矿场角落的一间棚屋。二十几个人挤一块儿,翻个身都能压着人。火盆里的火快灭了,昏黄黄的光,照着一屋子枯槁的脸。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咳嗽声,还有铁镣偶尔碰一下的脆响。

我躺着没睡,听隔壁几个老猪仔断断续续说话,拼凑出这矿场的情况:主事的叫马六,是荷兰人从爪哇带来的头目,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管事姓什么没人叫得清,反正都叫他管事,贪,也狠,但见着马六就矮半截,跟条狗似的。矿场四面靠海,围栏外有番奴把守,几个时辰换一班。马六房里锁着二十杆火铳和几箱火药,那是全矿最硬的东西。

我听着,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又把我白天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栅栏有几处口子,番奴几个时辰换一班,火铳锁在哪个柜子,账本压在哪个箱子底下。

都是些零碎。可我明白,命这种东西,就是靠零碎一点点攒回来的。

角落里有人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嘟囔了句梦话,又没了声。

我闭上眼。

明天,我得先活过明天。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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