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矿第一天,我就明白了一件事:这地方最值钱的不是命,是规矩。
矿洞又深又窄,火把的烟气呛得人眼睛发酸,眼泪一个劲地往外冒。老猪仔一个个麻木地抡着镐,新来的被番奴赶着往里头走,走慢了就是一鞭子,抽得人龇牙咧嘴。管事拄着根铁钎站在洞口,不吭声,可那双眼睛谁都不放过,谁磨蹭,就照谁身上来一下。
我记工分。活儿不算重,可眼睛不能闲。
我蹲在矿道口,手里捏着根炭条,在一块磨平了的石板上记账。谁下了矿,挖了几筐,吃了多少,一笔一划,写得清楚。管事偶尔过来看一眼,不置可否,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还存着几分提防。他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扫过来扫过去,像在掂量我到底值不值当用。我埋头写,假装没看见,心里却把他那些动作都记住了。
矿洞里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有个老矿工,挖了半辈子矿,背都驼了,抡镐的时候手直抖,管事看见了,上去就是一铁钎,骂他装死。那老矿工不敢吭声,含着血往肚里咽。
我看在眼里,没说话。
记工分这东西,看着简单,门道却多。谁多挖一筐,少挖一筐,谁今天发烧没力气,谁偷偷把矿藏了一小块,一笔一笔,都得记准。记准了,管事才信我。我一开始故意记错几笔,让管事挑出来,他骂我两句,反倒放心了些,觉得我这人虽然机灵,到底没那些花花肠子。
"你,下去看看,第三条巷子那帮人,今天怎么出矿少了。"一个番奴拿鞭子指了指我。
我应了一声,抓起一盏油灯,往里头走。
矿洞越走越窄,火把的烟气越来越呛,灯焰被风晃得忽明忽暗。走了没几步,脚下踩到一洼积水,冰凉。我低头看了一眼,水是浑的,沿着石缝往下一滴一滴渗。我心里记下这个,又往前走。
走到第三道矿巷,我听见头顶不对劲——一阵细碎的"咯吱"声,像有人拿指甲刮锈铁,又像屋梁要断前的那种响。我头皮一麻,脚下顿住。
我猛地站住。前头那个瘦猴已经迈出去一步,我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他拽了回来。
几乎是同时,头顶一片浮石"哗啦"塌下来,正砸在他刚站的地方,砸出一个浅坑,灰土扑了一脸,呛得人直咳。碎石溅开,打得人胳膊生疼,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贴着我的耳朵飞过去,擦出一道血痕。
"都退后!"我喊。
矿洞里炸了锅。有人吓得往回跑,有人愣在原地。番奴冲过来,举鞭要抽,我指着那片塌方,一字一句:
"这条巷子渗水了,顶板是松的。谁再往前挖,下一个压死的就是他。"
管事黑着脸过来,拨开人群看了看那片塌方,又看了看我,半晌没说话。他没法反驳——塌下来的浮石上全是湿泥,水汪汪的,明摆着。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眯起眼。
"水腥味。"我说,"渗水的巷子,风里头带股铁锈味。顶板的裂缝,先潮后干,潮的时候发黑,干的时候发白,这儿离水近,裂缝上全是黑渍。刚才我脚底下踩到积水,凉得不对劲,就知道顶板透了。老矿工都懂,就是不敢说。"
矿洞里静了一下。几个老猪仔看我的眼神,跟白天不一样了。有个人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神了。"
防塌方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别处,顶多是躲过一场祸。可搁在这矿场上,就不一样了。管事那铁钎,向来是说砸就砸,说打就打,今儿却因为我一句话,硬是没敢动我。老猪仔们心里都有一杆秤——这人,管事惹不起。这一下,我在矿场上的分量,悄悄重了。
其实我自己也捏着一把汗。我方才那句"老矿工都懂,就是不敢说",半真半假。老矿工是真懂,可他们不敢说,是因为说了也没人信,还平白挨顿打。我说了,管事却信了,不是因为我比他们高明,而是因为我掐准了管事的软肋——他怕塌方,塌方要死人,死人要耽误出矿,出了矿他交不了差。人只要有所求,话就好说。这是我念书那会儿就明白的道理。
管事盯着我盯了半天,到底没动手,只哼了一声:"嘴皮子利索。去,帮着记工分,今儿的账,你记。"
就这一句,我从挖矿的,变成了记工分的。
记工分,就能摸到账本。
白天我坐在矿道口,谁经过都看得一清二楚。谁跟管事走得近,谁偷偷给番奴递东西,谁半夜不睡在矿场边上转悠,我都看在眼里。这些看着是闲事,可搁在这矿场上,每一件都可能是救命的线索。我一边记工分,一边在心里给这些人排了座次——哪个靠得住,哪个靠不住,哪个是管事的人,哪个是马六的人。
当天夜里,我蹲在棚屋角落,借着火盆那点光,把白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人一天挖多少,吃多少,该记多少工分,管事又贪了多少。我越算越清楚——这矿场的规矩,是管事定的;可账,得有人算。管事贪的那些,就是这座矿的缝。缝多了,墙就塌。
我正算着,忽然觉得有双眼睛在看我。我抬起头,火盆那边,一个瘦削的人影,正借着火光盯着我手里的炭条。他见我看过来,不闪不避,反倒往我这边挪了挪。
"你懂账?"
旁边传来个声音。我扭头,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衣裳破,可眼睛里有读书人的精光,在这黑漆漆的棚屋里,那点光特别扎眼。他凑近些,压低了声:
"在下崔济民,落第的举人。矿上三年,我看了三年账。管事每月的口粮,都要昧走三成。"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你也看出来了。"他说,声音更低了些,"想不想,把这笔账,算个明白?"
我没答话。我的眼睛越过他,看向矿场栅栏外的方向——那片海。海那头,听说有块没人管的地方,听说海风大,礁石多,可也听说,有人在那儿活了下来。
"先活到那天再说。"我说。
崔济民听了,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缩回暗处,像一截干柴,悄没声儿的。可我瞧得出,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被点亮了。落第的举人,本该是读书人的清高,可这矿场的三年,早把他的清高磨成了算计。他找我,不只是因为我会算账,更是因为他看出,我这人心里存着股劲儿,跟他一样,没打算一辈子死在这矿坑里。可我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过了半晌,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矿场四面环海,逃是逃不掉的。可海那边,确实有块没人管的地方,叫无主湾,礁石多,船不敢近,可也正因为没人管,才没荷兰人。你要是真能算明白这矿的账,等哪天想明白了,这条船,不是不能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件已经盘算了三年的事。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只淡淡应了句:"再说吧。"
这时候,白天被我拽了一把的那个黑脸汉子凑过来,瓮声瓮气:
"俺叫雷大柱。今儿你救的那瘦猴,是俺表弟。从今往后,你霍归海说往东,俺不往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瓮瓮的,没什么花样,可听着就是让人心里踏实。我知道,这种人的一句话,比那种满嘴漂亮话的人值钱多了。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张黑脸膛,看着就踏实。手里拎着个破碗,碗里是半块黑乎乎的饼。
"你表弟,是你把他弄上这船的吗?"我问。
雷大柱一愣,搓了搓手,瓮声道:"是……是俺糊涂。俺俩是逃荒逃出来的,被人一骗,就上了船。俺对不住他。"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着?"
"跟着你。"雷大柱答得干脆,把那半块饼往我手里一塞,"俺看你,有本事,还不害人。这饼你吃,你比俺瘦。"
我看着手里那块饼,又看了看他,没推辞,掰了一半又递回去。
我又看了看周围。
有感激的,有敬畏的,也有几个眼神闪躲的。
闪躲的那几个,我记下了。
夜里我躺下,心里还在盘算。雷大柱是条汉子,靠得住,可他的心思太直,藏不住事。崔济民是个军师的料,可惜被这矿场磨得怕了,得给他点盼头。至于那些闪躲的——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试探,但也最需要试探。我不急着拉他们,先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掂量。等哪天他们发现,跟着我比跟着管事有活路,不用我开口,他们自己就会凑过来。
矿场的账,我算明白了。可人心的账,才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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