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班总管就到了矿场。
他披着一件灰呢大氅，黑脸膛在晨光里沉着，像块没磨开的铁。他没急着说话，先围着废巷口那堆烧成焦黑的灰烬转了一圈，又蹲下去，捻起一点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灰是干草烧的，掺着土腥味，还带着一股没散尽的火油味。他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废巷口那摊火油，还湿着，被晨光照得发亮。班总管盯着那摊油，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巷尾被烧塌的半边顶，那顶上黑黢黢一片，是火燎过的痕迹。他眉头拧了拧，才开口。
“谁点的？”他问。
番奴头目赶紧上前，指着被五花大绑、跪在一旁的管事：“回总管，是他。深更半夜来烧仓，被我们逮个正着，还从巷尾搜出私藏的铁料和火器草样。”
班总管没看管事，反倒抬眼，慢悠悠地扫过人群。
人群里鸦雀无声。老猪仔们挤成一堆，垂着眼，不敢吱声。我站在后面，低着头，看起来跟别的苦力没两样。可我知道，班总管在找我。他这人，最会看人心，也最会算账——他大概一眼就明白，这矿场上，能有胆子、也有本事把管事按进坑里的人，不多。
班总管那一眼，扫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心里先是一沉，随即又稳住。他打量我的眼神，不像查案的恼，倒像在掂量一块料——看我到底是块能用的好钢，还是一块会硌手的生铁。我在他心里那杆秤上的分量，从这一眼起，就悄悄变了。
他看了半晌，才开口：“把那东西，抬上来。”
番奴把搜出来的铁料木料，还有我那张画了草样的石板，抬到班总管跟前。班总管伸手，把石板翻过来，看了一眼上头炭条画的图——那是我画的火器销子、引火捻子的草样。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拿指头，在石板边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这矿上，谁有这个本事，画这个？”班总管问。
管事抢着喊：“是他！霍归海！那石板是他的，铁料也是他的！是他栽给我的！”
“哦？”班总管这才正眼看了管事一眼，“你倒认得清楚。你深更半夜来烧仓，还带着火折子，是人家把火折子塞你手里的？”
管事张了张嘴，哑了。那火折子是他自己的，那桶火油是他自己泼的，他赖不掉。他想说这是局，可说出口，人人都觉得他在攀咬。他心里大概也明白，自己这一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拖下去。”班总管摆摆手，“先关起来，等荷兰人那边来人，再发落。”
管事被拖下去时，路过我身边，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抬头，想再骂我，却被番奴一棍子戳在腰上，生生咽了回去。我看着他被拖远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快意，反倒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凉。他在这矿场上，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栽在自己泼的那桶火油上。南洋这地方，就是这么个理——你算计别人的时候，脚下的坑，往往是你自己挖的。
管事被拖走的时候，挣着脖子回头，冲我这边嘶喊：“霍归海！你不得好死！你等着！”
我没看他。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却翻了个个。
管事这一喊，等于替我把话挑明了——这矿上，出了个能掀翻他的人。班总管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他那双三角眼，在我身上落了一下，又移开，可那一下，够我琢磨半天的。
管事被拖走之后，人群渐渐散了。可老猪仔们没走远，三三两两聚在棚屋边上，压着嗓子说话。我看得出，他们嘴上不敢说，可眼睛里那点东西，不一样了——那不是怕，是亮。有人冲我这边努努嘴，有人竖起大拇指，还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个瘦高的老矿工，壮着胆子凑过来，瓮声问：“后生，往后这矿场，是你说了算么？”
我没接这话，只笑了笑：“别瞎说。我算什么，不过是替大伙儿管账的。”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咽了回去。可他那眼神，我记下了——那是盼，盼着这矿场上，真能有个替他们撑腰的人。
我回到账房，坐下，可怎么都坐不安稳。管事是倒了，可我心头那口气，并没松到底。班总管那人，我最清楚——他不怕矿场上出乱子，就怕有人背着他，把矿场的水搅浑了。今儿我当众分粮、立规矩，痛快是痛快，可这痛快，也是往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绳子。他要是哪天不乐意了，一收手，我这根绳子，就得先勒着我自己。
晌午，班总管把我单独叫进了他那间大屋子。
屋里只剩我俩。他坐回那张红木桌子后头，捏着鼻烟壶，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也不看我，像在等什么。外头的日头晒进来，落在他那张黑脸上，把那道道刀刻似的皱纹，照得分明。
我站着，也不说话。
“霍归海，”班总管终于开口，“那石板上的图，是你画的？”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稳：“总管，那石板是从废巷里搜出来的。我一个管账的，哪儿会画那个。”
“哦？”班总管放下鼻烟壶，抬眼，那双三角眼里闪着点让人摸不透的光，“那你倒是说说，一个管账的，怎么就知道，那批铁料藏在巷尾的岔洞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问得刁。他这一句，不是随口问的，是拿刀尖，往我话缝里探——探我有没有事先安排，探我昨夜那盘棋，是不是我亲手摆的。
他是在问我：你怎么知道那地方有铁料？你怎么就能在管事点火的当口，正好让番奴撞上？你怎么就这么巧，偏偏画得出火器草样？我要是答不上来，或者答得心虚，他立刻就能断定，这局是我做的。
我定了定神，慢悠悠地说：“总管，我不光管账，我还管粮。粮在哪儿，人夜里往哪儿钻，我都得记着。那铁料不是我藏的，可谁动没动过我的粮，我鼻子比谁都灵。管事往我粮上泼油那夜，我就闻出来了。我连夜把粮挪了地方，又支了崔济民盯着——我不是算计谁，我是怕我的粮，真让谁一把火烧了，回头交代不过去。”
班总管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我，那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末了，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你小子，倒会说。火烧起来了，事也办了，你撇得倒干净。”
“总管明鉴。”我低头，“我一个苦力，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自保。”
班总管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他又拿起鼻烟壶，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行。这回的事，算你运气。往后，你给我记着——这矿场，是我说了算。你那份聪明，用在该用的地方，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要是用错了地方……”
他没说下去，可话里那点凉，够我品半天的。我明白，他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掂量我——我能扳倒管事，就一样能给他添乱。他要么用我，要么，就得防我。
“总管放心。”我说，“我一向识好歹。”
班总管挥了挥手，让我出去。我走到门口，他又在背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霍归海，这矿场上，能活着的人，向来都是那些——既敢掀桌子，又懂得什么时候收手的人。你琢磨琢磨。”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应了声“记下了”，才迈出去。
我退出屋子，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让冷汗浸透了一层。他信没信我？不知道。可有一点，我心里透亮——从今儿起，我在他眼里，不再是那个会算账的苦力了。我是块能扳倒管事的硬骨头。这南洋的天，往哪儿翻，才刚开个头。
我望着马六屋那点昏黄的灯，心里那根弦，又慢慢绷紧了。管事这一倒，把我在矿场上的位置，又抬高了一层。可抬得越高，摔得越重。南洋这地方，从没有白得的东西——今儿得了人心，明儿就得还债。我得赶在班总管摸清我之前，把那批火铳握在手里，不然哪天他起了疑心，我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夜，我躺在棚屋里，却怎么也睡不着。白天班总管那句话，还在我耳边转——“你那份聪明，用在该用的地方”。他说的是让我替他办事，我听出的，却是另一层意思：他用我，是拿我当刀；哪天我这把刀不听使唤了，他掉过头来收拾我，比收拾管事还顺手。我越想，越觉得，光靠会算账、会立规矩，在这南洋活不长久。得有一件，连班总管都忌惮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那二十杆火铳，就是那东西。
〔钩子：我往马六屋那边看了一眼。那二十杆火铳，还锁在东厢铁柜里。管事这一倒，班总管盯我盯得更紧——可我偏偏觉着，越是这样，那把火铳，越得早一天，落到我手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