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棚屋,躺下,瞪着眼看黑乎乎的房梁。那桶火油的气味,好像还黏在我手上,怎么也甩不掉。我没急着睡,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今夜的油,我不动它,可明夜,我得让它烧起来,烧到该烧的那个人身上。
管事要烧我,我不能光防着。防,防不住一个红了眼的人。我得让他这把火,自己把自己点了进去。我想了一夜,想出一条路来。这条路不好走,可只要走通了,管事那根毒刺,就能一拔到底。
第二天一早,我把雷大柱叫到废巷口,压着嗓子问他:“你攒的那些铁料木料,最怕人搜的,都藏在哪儿?”
雷大柱一愣:“都在巷最里头,贴着墙根码着呢。怎么,要挪?”
“挪。”我说,“挪到巷尾那截塌了半边的岔洞里,就是管事从前偷偷放私货的那个角落。”
雷大柱挠挠头,不明白:“那儿不是空的么?管事都多久没去那儿了。”
“就因为是空的,才好放。”我说,“你夜里挪,挪完拿灰土把新动过的痕迹抹了,别让人看出刚搬过。”
雷大柱眼睛一亮,似乎琢磨过味来:“你是要……栽给管事?”
“栽不栽的,看他自己。”我说,“你先照我说的办。还有,把我那几张画了草样的石板,也收进去。”
雷大柱应了,转身要走。我喊住他:“慢着。挪完,你回来告诉我一声,我再告诉你后头怎么弄。”
雷大柱点头,瓮声瓮气地走了。
我蹲在废巷口,又待了一会儿。天边的云压得低低的,闷得人胸口发慌。我想着这一夜的事,越想越明白一个道理:在这南洋,想活命,光靠蛮力不行,光靠会算账也不行,得让人摸不透你到底要干什么。管事摸不透我,所以他急,他一急,就会自己往坑里跳。我要做的,就是在他跳的时候,把坑口给他留着,再把坑底那点火,点得明明白白。
我又去找崔济民。他正在账房外头擦手,见我来了,眼神一挑,低声道:“你昨儿夜里没睡?”
“睡没睡,你管不着。”我说,“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说。”
“今儿起,你盯着管事。”我说,“他要是夜里往废巷这边来,你什么都别做,赶紧回来报我。他要是往别处去,你也记着,回来跟我说一声。”
崔济民眯起眼:“你是要动他了?”
“是他先动的我。”我说,“他往我粮上泼油,我总不能躺平了让他烧。”
崔济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我盯着。”
这一天,我照旧在账桌前做我的账,做得滴水不漏。可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我算着时辰,算着管事的心,也算着那桶还泼在废巷口上的火油——它没干,也没人动,就那么明晃晃地摆着,像一颗没响的雷。我一边做着账,一边在心里把那盘棋,又过了几遍,确认每一步都没留窟窿,才稍稍安下心。
白天我故意在管事眼前晃了两回。一回是去东厢送账,路过他门口,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像躲他似的。一回是去茅房,绕了他那排屋子一圈。我都算好了,让他看见我,让他觉着我在躲他,让他心里那点火,越拱越旺。管事越是看我躲着他,就越要坐实他心里的猜疑——这个霍归海,心虚了,慌了,怕了。
管事果然上钩了。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阴。下午他叫住我,皮笑肉不笑地问:“霍归海,账算得挺明白啊?”
“托管事的福。”我说,“都是照规矩记的。”
“照规矩?”管事哼了一声,“这矿上,有些事,可不一定照规矩来。”
我低着头,没接话,装出一副怕他的样子。可我心里明白:他急了,急得想跟我摊牌了。他越是这样,我的局,越好铺。他以为他在拿话点我,我却知道他心里那桶火油,正等着今晚往我头上浇。
天黑透了,雷大柱摸回来,在我棚屋门口咳了一声。
我披了件破衣,跟他钻进废巷。他把挪好的地方指给我看:巷尾那截岔洞,塌了半边,里面黑漆漆的,铁料木料贴着洞壁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盖了层干草,又撒了把灰土。我那几张画了草样的石板,也压在最底下。
“没人看出你动过?”我问。
“没。”雷大柱说,“我天没黑透就搬完了,抹的灰,跟老泥一个色儿。”
我蹲下去,扒开干草看了一眼,又原样盖好。我心里那盘棋,走完了大半。可我还得再算一步——那桶火油,泼在我藏粮的那截,可粮我早挪了地方。管事的火烧起来,烧的不过是一堆干草和石头,烟却大得能惊动半个矿场。
“明儿夜里,你甭睡。”我压着声音说,“盯住废巷口那桶火油。管事要是来点,你什么都别做,也别喊,等他点着了,再回来叫我。”
“那他真点着了,粮不就烧了?”雷大柱有点急。
“烧不了。”我说,“那桶油泼的,是我藏粮那截。可粮我早挪了地方——就在他要点火那晚,我连夜挪的。他烧的,是一堆石头和干草。烧起来烟大,火小,正够把番奴引来。”
雷大柱一拍脑门:“你早就算好了!”
我没接话。我算没算好,还得看管事会不会来。这一夜,我不敢睡实。我躺在棚屋里,耳朵竖着,听着外头每一丝动静。海风刮过棚顶,草席子沙沙响,像谁在暗处磨牙。我翻了个身,心里又过了一遍那盘棋——每一步都算准了,可越是算得准,我越不敢掉以轻心。南洋这地方,最会跟人开玩笑的,就是“意外”两个字。
第二夜,戌时刚过,我听见废巷那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躺在棚屋里,没动,竖着耳朵听。那脚步,一步,两步,停一停,又一步。走得不急,可带着股鬼鬼祟祟的劲儿,一听就是偷着来干坏事的。
管事来了。
我没出去。我算准他会来,算准他会挑这个时辰,算准他会亲手点那把火。我唯一要做的,是等着那把火烧起来,再等番奴被烟引过来。
火苗腾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一声闷响,是干草被点着的声音。紧接着,浓烟顺着废巷灌出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管事大概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以为那是粮,火该旺得很,结果烧出来的是石头和干草,烟倒是大得吓人。
他慌了。他开始往回跑,脚步乱了,踢翻了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候,崔济民带着两个番奴,从东边巡过来了。番奴是闻见烟味来的,手里提着灯笼,照见废巷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管事跑不及,被灯笼照了个正着。他半边脸上全是灰,手里还攥着火折子,愣在那儿,像条被车灯照着的老鼠。
“谁!”番奴用生硬的官话喝问,“干什么的!”
管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说不是他点的,可火折子在他手里,他浑身的火油味,他的脚印从火场一直印到他脚底下。他想说这火是别人设的局,可这会儿,没人信一个深更半夜、手攥火折子、站在自己点着的火堆边上的管事。
崔济民没吭声,只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我远远地站着,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团火,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管事。
我没笑。我只是觉得,这南洋的夜,头一回,有点亮了。
番奴连夜把废巷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搜到巷尾那截岔洞的时候,掀开干草,露出底下那堆铁料木料,还有我压在最底下、画了草样的石板。
管事跪在火堆边,看着那堆铁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不是我的!是霍归海!是他栽给我的!”
可没人听他的。深夜纵火烧仓,还私藏铁料、画着火器草样的石板——两样罪名,桩桩都够他死的。他越喊,番奴越觉得他心虚,下手越重。老猪仔们远远围着,没人替他说话——他平日里的苛扣和鞭子,这会儿都成了扎在他身上的钉子。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被五花大绑,心里那口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那桶泼在废巷口上的火油,是他自己点的。那条烧起来的火,也是他自己亲手引的。我不过是把他泼过来的油,原样送回了他自己脚下。
火灭了,只剩一地焦黑,和一摊没干完的火油。番奴们还在清点,把搜出来的铁料木料一件件抬走。我数着那些铁料——雷大柱攒了半个多月的东西,今儿全便宜了那帮番奴。可我不心疼。料没了能再攒,人心回来了,才是真攒住了。
老猪仔们三三两两往棚屋走,路过我身边,有人轻轻拍了拍我肩膀,有人低声道了句“霍大哥,辛苦”。我没多话,只一个个点头。我瞧得出,他们眼里那点东西,跟白天不一样了——不是看苦力的眼神,是看自家人的眼神。这南洋的矿场上,三百个熬苦等死的人,今儿头一回觉着,好像还有个盼头。
〔钩子:天快亮的时候,班总管赶来了。他看了一眼被绑着的管事,又抬眼,在人群里找我的影子。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我心里一沉——他看我的眼神,不是查案的恼,是打量一块硬骨头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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