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高速,一段没有路灯的路。
陈勇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点子横着打进来,砸在脸上生疼。没用。困意这个东西不讲道理,来的时候,眼皮比命重。
他四十四岁,开了十六年半大货车,夜路占了一大半。这一趟拉的是瓷砖,走夜图的是白天不堵。老娘屋顶有几片瓦漏了雨,年前就讲好了瓦匠,三百块,说好他腊月回去就换。
方向盘忽然往右一沉。
对面来灯,他让了一把。让过去了。让完那一下他甚至笑出了声,心想这一趟又熬过来了。
然后护栏迎面立起来,车头一低,他听见这辈子最后一个声音,是江水砸碎挡风玻璃。
冷。黑。水从鼻子里往肺里灌。他最后一个念头短得可怜:娘的瓦,得托人了。
按理说,人到这儿就算完了。
再睁眼,水还在往肺里灌。
这回的水不是黑的,是浑黄的,带着一股河泥和青草的腥气。他呛了一口,手脚乱扑,忽然觉出不对:这双手小了一号,胳膊也细,在水里轻飘飘的,不像他的分量。
有个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后领,一把将他往船上提。
「捞着了!活的!今儿开张了!」
一串话音砸下来。一个字都接不住,调门又急又硬,字头字尾全跟他认得的汉语拧着来,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话。
他被人拽着往船帮上拖,像拖一捆湿柴。竹钩,蓑衣,赤脚,一个光头汉子的半张脸。那人把他翻过来按在船板上,两手在他背上一压一松,压得他五脏六腑全挪了位。
他咳出来了。咳得惊天动地,咳出来的水带着泥腥,还带出半口没咽净的干粮渣子。那渣子不是他胃里的,是这具身子的。这具身子的主人吃过最后一顿饭,然后沉了底。
那汉子两只手扣住他的腮,扳开嘴看了看,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末了把手背贴上他的额头,皱了皱眉。
「烧裹着的。命倒硬。」
帮闲把桨摇慢了:「还硬?捞上来的时候,半个身子都泡透了。」
「泡透了的才好。」那人说,「泡透了的,魂冲得净。」
这话没头没尾。陈勇躺在船板上装死,把那几个音一个一个记下了。
船板上还躺着两具,草席盖着,露出一截发乌的腕子。
陈勇头皮一炸,全明白了。这不是救援,是收尸。捞尸的船,按具算钱,他是今儿捞上来的活计,差一寸就变成今儿的货。
他闭上眼。
出了事先别动。先熄火,再看路况,后说话。开了十六年车,这条规矩救过他不止一回。如今命换了个世界,头一道令不用换:装昏。装昏是门手艺,比开车简单,比开口保命。
船上两个帮闲还在议论。一个说:「沈老儿,这条活的,钱可怎么算?」
被唤作沈老儿的那人眼皮都没抬:「不算。」
「不算?你这一年也捞不着几回活的,白费你力气。」
「闭嘴,行船。」
就四个字,那帮闲真就不吱声了,只把桨摇得哗哗响。
陈勇的睫毛动也没动,心里却把这笔账记下了:这个姓沈的老汉,在船上说一不二;捞活人不图钱,图的是别的东西,或者什么也不图。这条信息值钱。
船拢了一处河湾,船底擦上滩泥,身下的船板一轻,不晃了。天光大亮。
那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了十二文给两个帮闲,算今日的船工工钱。帮闲嫌少,嘟囔说捞着活人总该另算一份。那汉子把钱往他们手里一按:「活的不算钱。」
帮闲撇撇嘴,把钱分了。陈勇躺在船板上,心里跟着数了一遍:十二文,两具尸的人工。捞尸的营生里,一个死人值几文,他往后得弄清楚。
岸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拉纤的,赶脚的,人人挽着发髻,粗布衣裳,连补丁的打法都是他没见过的打法。远处泊着十几条大木船,帆是布的,船帮黑黢黢的,号子一声压着一声。渡口边支着鱼摊,鱼牙人扯着嗓子定价,一声高过一声。
没有电线杆,没有机器响,天上连架飞机都没有。这地方别说充电桩,怕是连他车轱辘的印子都找不着。
「水鬼!捞着水鬼了!」
「呸呸呸,大清早的,会不会说话。」
「我瞧是个外乡浮浪,就怕带了瘟气。谁家丢了人,快来认认。」
没人认。有个提篮子的老妪念了声佛,说造孽,这么小。有个脚行的大汉嗓门大,问沈老儿这具怎么算钱,活人可按不得死的算。老汉头也不回,丢了两个字:「随缘。」
随缘两个字在人群里转了几张嘴,笑成一片。笑完了,人群也不散,灾年刚过,河边讨生活的人见了稀罕事都不肯挪窝。一圈人围着看,眼神跟看搁浅的鱼差不多。人圈外站着个穿绸衫的瘦子,不说话,眼睛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又倒着量了一遍。
陈勇的眼皮留着一条缝,把那张脸记下了。不记仇,记账。四十多年的人生教会他一件事:谁对你过分地上心,谁早晚要来收利息。
捞他的光头汉子上了岸。五十来岁,精瘦,背微驼,左手小指短了半截,一双手上全是老茧和旧口子。他把竹钩往滩上一杵,人群就让出一条道来。
「人是我捞的。」
五个字,说得不高,也没看谁,围着的议论就矮下去半截。有个想掀草席看热闹的泼皮,被同伴死死拽住了袖子。
陈勇是被他背回去的。
他伏在那人背上装昏,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桐油,晒鱼的腥,还有一点刨花的木香。路不短,过了渡口,又绕开两片水洼,那双腿走得极稳,一步一步,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陈勇伏在背上,把路记了一遍。出渡口向北,过一座独木板桥,桥下水色发黑;再往东两道田埂,第二道埂上有棵歪脖子柳。这是他跑长途落下的毛病,到了哪儿都先把道认熟。道认熟了,人才有退路。
土屋三间,院里码着旧船板,檐下挂着刨子锯子。他被放倒在堂屋草垫上。屋里陈设一目了然:堂屋一间,灶屋一间,里屋门关着。墙上挂的刨、锯、凿,长短十几件,件件用得发亮;墙角一只墨斗,线轮磨出了木头的本色。这是个把家伙什当性命的人家。正墙上供着一块牌位,牌位前的香灰积得厚,是天天换香的人家。
那汉子舀了半碗温水,捏开他的下巴灌下去两口,又把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
左手腕上有一枚针状的旧疤,浅褐色,像是个烙坏了的什么记号。
那人的拇指在疤上停了一停。陈勇的汗毛立了起来。停了大约三次心跳的工夫,那人什么也没说,把手放了回去,起身去灶下煎药。
药汤端来,苦得钻脑门。陈勇闭着眼咽下去,心想这具身子戒备得对,昏迷的人喝药是本能,装昏的人喝药,得靠意志。
天黑透的时候,他烧起来了。
烧得半昏半醒里,他听见那人凑得极近,说了句话。就一句,又慢又沉,一个字也没接住,他只把那调子记下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句话是:你的命,是我捞的。
后半夜烧退了一层,他把白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条收尸的船,一个短半根指头的汉子,一个穿绸衫的瘦子,一门听不懂的话,一具十六岁的身子。
穿绸衫那笔最要紧。船进湾的时候,那人跟着人群走了半程,到渡口牌坊底下站定,一直望着这间土屋的方向。看热闹的人,不会看这么久。
账目不清。
他给自己下了今夜第二道令:活到天亮,天亮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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