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是实烧,糊涂是装的。
陈勇在草垫上躺了两天。头一天是真烧,烧得他把娘的瓦、车队的账、那三百块瓦匠钱,翻来覆去数了十几遍。第二天烧退了大半,他就没让它退利索。高热是个好东西,烧着,就没人逼一个落水的人交代来历。
烧得最凶那晚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水声,一条江和一条河,前后脚灌进同一副肺里。他惊醒过一回,草垫底下硬邦邦的,窗纸外头是从没听过的虫鸣。不是家。他抹了把脸,把这个认知又咽了回去,接着装昏。
沈家老汉不问话。这是陈勇缓过来之后弄明白的第一件事。
那人一天进屋三趟,送水,送饭,换香。每回进屋只说一个字,音短,往下砸。端碗来是「饭」,搁碗去是「用」,吹灯是「睡」,天亮了推门是「起」。
陈勇听得极用心。词是听不懂的,音节却数得清,一个音对一个动作,像背站点。四十四岁的人学东西,靠的从来不是记性,是方法。
到了第三天,他手里已经攒下十来个音。吃,喝,睡,疼,不。还有一串数:渡口夜里船工对号子,从一数到十,翻来覆去地唱。他躺在草垫上,跟着那调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一到十,全记下了。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笔本钱。白天他把这十个音倒着也过了一遍,倒着背,才算真背下来了。
他还偷偷写过字。趁老汉出船,拿柴枝在灶灰里划拉自己的名字,两个简体字,笔画省了一半。写完他盯着看了半晌,一脚把灰抹平了。这具身子的主人没上过学,一个落水失魂的少年,写出一手谁也不认得的怪字,是给自己挖坑。笔迹这种东西,比口音更藏不住。
白天他还干了一件事。这天老汉又出船,他撑着墙挪到灶下,仍旧拿柴枝当笔,这回在灰上画画。
先画一条河。再画一个躺着的人。再画一个弯腰的人,把躺着的人背在背上。画完,他指指画,指指自己,最后指指院里那件晾着的蓑衣。
沈老汉回来,看见灶灰里的画,蹲下去看了半晌。然后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一个短短的音。
陈勇把这个音记下。是这个人的名字,或者,是「我」这个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敢猜,也不问。这时候开口,错一个音都是破绽。
他改天又画了一张:一个人躺在水里,岸上一圈小人。他在躺着的人头顶画了个问号模样的钩钩。这是他最想知道的事:这个人是谁,打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汉看着画,看了很久,伸手把灰抹平了。
没答。
第二日傍晚,湾里来了个帮闲模样的人,站在院门口,嬉皮笑脸地跟老汉磨牙。陈勇隔着窗纸听,听不懂,只把住几个反复出现的音。其中有个词,那帮闲说了三遍,老汉的眉毛一次比一次沉。
帮闲走后,老汉收拾工钱。一串方孔铜钱,一枚一枚从掌心过,嘴里念着数。数到第九枚,有一枚滚了,一直滚到草垫边上。
陈勇伸手拾起来。
方孔,铜色发暗,钱文四个字,铸得端正。他认出前后两个,中间两个笔画繁,连蒙带猜也认了个大概。
开元通宝。
他的心口咚地一声。开元,开元年号,他熟。要真是开元年号钱,那年头有李白,有杨贵妃,长安城里天天打马球,那他这条命算是捡进了好时候。
可他马上又想起夜市上听来的一句话:开元通宝是钱名,不是年号。哪个朝代铸的,说不好。
他把钱轻轻搁回钱串边上,接着听老汉数数。一,二,三。跟渡口的号子对上了,一个不差。
搁回去之前他多了一个心眼,把钱在指头上转了半圈。这一串钱里有一枚上手轻,轻得压不住手心,铜色也发乌。他不懂铸钱,可他懂秤。跑车的年月,缺斤短两的把式见得多了,分量不对的东西,手最先知道。他把那枚轻钱的模样也记下了。
晚半晌,那个帮闲又来了,这回没进门,在院外高一声低一声地说话。陈勇把住了一个词,那词这两天在湾里飘来飘去,人人嘴边都挂着:
武德。
武德八年,秋粮的例钱,武德八年,里正要造册。
武德两个字入耳的那一下,陈勇握着的碗差点脱了手。
武德,李渊的年号。武德九年,六月,长安,玄武门。兄弟阋墙,禁军,刀,血。课本上短短一行字,电视剧拍过一整部的那个夏天。
他背过身,对着墙,一根一根掰指头。
如今是武德八年,入夏。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年份,算不准月份,可大头错不了:从这里到那道门,最多一年,兴许连一年都不到。
留给他平平安安过日子的时间,不到一年。
他在心里把那本账翻了一遍。北边要打仗,突厥人年年南下;长安要变天,亲兄弟为了那把椅子刀兵相见;变天之后,会有个顶好的年号,会有越来越太平的日子。三件事,头两件躲不开,后一件还远。他一个也不能说。说了没人信,信了要出事。
夜里他睡不着,扶着水缸喝水。灶膛里的余火没熄透,一跳一跳,缸里的水面晃出个人影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颧骨瘦得突出来,嘴唇干裂,一头短毛乱得像草。那双眼睛却不是少年的。
他看了很久,把瓢放回去,轻得没有一点声音。缸沿还是磕了一下。院里老汉的脚步顿了顿,又走远了。
这具身子,手上有旧茧,是干活的手;肋下有旧伤,天阴隐隐作痛;左腕一枚针状的疤。这具身子的主人,生前也是个苦命人。他借了人家的命,往后这份命怎么个活法,得连人家的份一起掂量。
第三天,他扶着墙走到院门口。
街坊的议论顺着风飘过来,一星半点,他听不懂,可那些瞥过来的眼神不用翻译。有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娃搂紧了,倒退着走,嘴里念叨个不停。
当日傍晚,院门口叫人泼了一摊狗血,红得刺眼。
老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回屋拿了把铁锹,把血连土一起铲了,铲得干干净净,脸上什么都没有。铲完,他冲陈勇指了指院里的旧船板,又指了指刨子。
「做活。」
两个字,陈勇听懂了。这不是收留的许诺,也不算安慰。这是手艺人能给出的最大的话:别闲着,闲人招灾。
他点点头,走过去,把最沉的那块船板翻了个身。
隔壁院墙后头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没等多大会儿,探头的换成了递东西的:半瓢糙米,两根咸菜,从墙头递进来,一句话没有。老汉收了,也没道谢。陈勇抱着那半瓢糙米站了片刻。上一回有人往他手里塞吃的,还是车队的兄弟,跑夜路时塞给他两个茶叶蛋。湾里的道理跟水一样,面上凉,底下有流。
翻板的时候,他瞥见老汉仰头看了看堂屋的牌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入夜,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湾里隐隐有人声,说的还是那个词。这回多出来几个音,连起来像一句整话。
陈勇躺在草垫上,在心里把这句听不懂的话翻来覆去地掂。掂到后半夜,他掂出一个不对来:湾里传的,怕不是闲话。
官府要来查浮浪了。
这消息不是猜的。这两日湾里买米的脚步都急了,卖船的也多了两户。风声这东西,向来比公文跑得快。
他睁着眼,把查浮浪的官差进门头一句会问什么,在心里演练了四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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