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头一拨大活是随船出工去邵伯。
邵伯埭在湾北六十里,运河上数得着的大埭。南来的船到了这儿,水位不齐,过不去,得把货卸了,空船拖上埭顶,再放下去另装。一条船过埭,牛力绞盘四架,脚夫几十号,号子从早喊到晚,隔二里地都听得见。滩上的烂泥冻出一道道棱,绞盘的木轴吱呀到半夜,牛嘴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进冷风里。
师徒俩这趟的活,是替一个粮商修两条搁坏了底的货船。活就摆在埭下的船坞里,工期十天。
十天里,陈勇把一个漕运的枢纽从头看到了脚。
他看见候过埭的船在河湾里排出去二里地,货主蹲在船头搓草绳,一搓搓半天,眼巴巴望着埭顶的方向。一候三天五天,一船的粮食在舱里捂着,捂出芽的都有。
他看见脚夫们盘滩,四个人拉一架绞盘,身子躬得跟弓似的,一船货一寸一寸挪上埭顶。脚夫的钱按斤按程算,牛主的钱另算,埭吏的钱再另算。三笔钱抽下来,货主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
候船的第三天,他还看了一场没开锣的戏。一个粮主把个小布包塞给埭吏,想插队过埭。埭吏收了,笑呵呵的,转头把粮主的船往后又压了两位。前头那两位,是没送布包的。粮主敢怒不敢言,蹲在船头把河骂了半天。
陈勇在船坞门口看着,把这笔账记下了。收了钱不办事,比不收钱更狠,那是把人当猪宰,还嫌猪毛长。这样的口子开在埭上,一年四季过埭的船,都得掉一层皮。
他想不明白这样的口子为什么没人堵。很多年后他想明白了:不堵,是因为堵口子的人,正从口子里过。
修船的活是老本行。船坞里一股桐油混着湿木屑的味,冷天里闻着反倒暖。
两条货船的病各不相同:一条底板遭了虫蛀,蛀眼藏在油灰底下,敲上去声音发闷,一换就是五块板;另一条是撞的,帮板裂了三尺,裂缝两头得钻止裂的钉眼。换板要配旧料,新木头的色气浮,得拿桐油调了烟灰,一遍一遍擦出旧相。老汉擦板,他递砂叶,一递递了两天,两条船的旧相,擦得连船主都没认出自家的船来。
他蹲在船坞里拧麻绳,心里把这三笔账各记了一遍。过埭费一石几文,脚钱一石几文,候期三五天,一船粮的利钱就这么白白淌掉了。这道埭不产一粒米,不拉一寸货,横在河上,就月月坐着收钱。这条河上,一年多少船,多少石。他不敢往下算。往下算,就该有人睡不着觉了。
船修着,人也没闲着。埭下的人情世故,比船上的活计更让他开眼。
脚夫里有个管账的把头,姓周,五十来岁,脚行里都喊他老锚叔。月底结工钱那天,周把头的账摊在船坞门口,几十号脚夫围着,吵成一锅粥。
包工的揽头按趟报数,一趟一趟报得飞快,报完一拍手,钱就这么定了。脚夫里有个后生不服,说自个儿这个月明明盘了二十六趟,怎么账上只有二十趟?揽头眼一瞪:你倒是自己记着数?
后生记不了。脚夫十个里九个不识字,趟数全凭揽头一张嘴。
周把头压不住场子,急得直搓手。陈勇蹲在人圈外头,看了半天,捡了根树枝走过去,在地上画格。一趟一格,一格一个杠。他把后生说的趟数画出来,又把揽头报的画出来,两排杠并排一摆,多三趟,少三趟,清清楚楚。
揽头脸涨红了:「你哪来的?谁家的?」
陈勇不接他的话,只把第三排杠画下去。这一排,是中间几趟搭伙的活,两人合拉一架绞盘,工钱对半。他一根一根数给周把头看,合拉的趟数,揽头全记成了独拉,工钱却按独拉结的。
一进一出,又是三趟。
他把账摆给周把头看。独拉一趟八文,合拉一趟对半四文。三趟独拉漏记,短了二十四文;三趟合拉被记成独拉,多出的十二文没了着落。前后三十六文,摊到几十号人头上,一人丢不了几个钱,可这几十号人的火,就这么点着了。
周把头蹲下来,盯着那三排杠看了半晌,忽然站起来,冲着几十号脚夫一挥手:「照这数结!谁有不服的,自己画!」
结清那天,几十个脚夫在船坞门口给陈勇作揖。他没受,退到一边去了。钱是人家的血汗,他不过是指了指数在哪儿。
那天傍晚,周把头拎了一角酒、一包酱豆子,硬塞给师徒俩。酒是村酿,浑,冲鼻子。老汉抿了一口,眉头都没动。陈勇喝了一口,辣出满脸泪。十六岁的喉咙,四十四岁的酒量,不配套。
「小师傅。」周把头蹲在船坞门口,压着声,「往后,我这边月月有几十号人的工账。你给算,算一回,我给你一顿酒。」
陈勇抹了把辣出来的泪,点头应下。这顿酒他记在了心里:周把头话糙,秤不糙,这样的人,交得。
回程遇上冷雨。运河上的雨没个准头,说来就来,淋得师徒俩在船篷底下缩了一夜。雨点砸得篷布嘣嘣响,篷外黑得看不见水,只听得见水。
就是这一夜,他听见了师父的腿在疼。
不是白天那种压着不出声的疼。夜里疼得实了,老汉翻身,翻身,再翻身,末了干脆坐起来,把腿伸直了搁在船板上,拿手掌一下一下地推。
陈勇装睡。装到后半夜,他爬起来,把船家炉子上温着的汤罐接过来,倒了半碗,学着他瞧过无数次的样子,先把布巾浸湿。
布巾不会拧,拧得一股一股往下淌。老汉没吱声,伸手接了,自己拧干,敷在腿上。
「火候。」老汉忽然说,「药熬老了是毒,熬生了是水。」
「我记着。」
「记着就练。明日起,我的药你熬。」
陈勇应了。从邵伯回来,熬药的活就归了他。头三剂,熬老了一剂,老汉皱着眉喝了;熬生了一剂,老汉骂了句糟蹋东西,倒了重熬。第四剂起,色对了,量对了,老汉喝了,眉眼松了。
「能出师的东西不多。」老汉靠着门框,难得说了句长话,「熬药算一件。」
他顺手把药方也背了下来。十几味药,名目记不全,就记音,记分量,记先下后下的次序。老汉念一遍,他过一遍,跟背路单一个路数。药方这种东西跟账一样,背熟了,才敢下手。第三遍念下来,老汉已经不用念了,只在他漏一个音的时候,拿筷子敲一下碗沿。
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药气混着灶烟漫了一屋。陈勇蹲在灶下看火,心想这一行看着粗,里头全是细处。修船如此,熬药如此,做人也如此。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两辈子的灶火,头一回烧得这么踏实。
那夜雨大,老汉难得话多,跟他讲这条河。
「邵伯这埭,前朝就有。再往前,隋家天子开河,几十万人下到水里,一根一根把河挖出来。」老汉望着漆黑的河面,「你如今看的这些船,压着的水底下,还沉着当年的人。」
他静了半晌,又添了一句:「这条河吃人,也养人。吃的时候不吐骨头,养的时候不问姓名。你在水边过活,记住这两句,能少一半的灾。」
陈勇抱着膝盖坐在船篷里,把这两句话记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一页。河水在篷外哗哗地流,一千多年了,还是这个声音。
临睡前,周把头托渡口的人捎话来,转了两道手,末了落到一张字条上:扬子津那头,有人打听埭下有个「会算账的小师傅」,问他师承何人,家住哪个湾,一句一句,问得有鼻子有眼。
陈勇捏着字条,凑在灶膛余火的光里看了半晌。
扬子津,有沈九娘。也有罗万金的漧行。
这句问话,不知道是哪一头递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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