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州河下放来一单大活:官漕船三条大修,限期二十天,捻缝大活。
价压得低,量又大,湾里几家匠户都在算这笔账。钱二匠那边手快,头一个去递了帖子,回来说,活是官面的,得保人具结,他保不起,正犹豫。沈木夜里跟陈勇对了对工料,第二天一早,去州里具了结。
接活之前,老汉把工料单子推给他,让他算。一条官船捻缝大修,工带料十一贯,三条三十三贯;限期二十天,误期罚一成,拖过一个月罚三成。他把小工工钱、麻油价、师徒俩的口粮一样一样排进去,排到最后一行:不亏,落三贯半的辛苦钱,前提是不出一件返工。
「接不接?」老汉问。
「接。」
「你算的。」老汉把单子折起来揣进怀里,「你担一半。」
他担。这话说得对。从这一天起,他在这单活里的名分就不只是学徒了。算账的人,也是担干系的人。这话像一枚钉,把他跟沈记钉在了一条船上。
钱二匠的帖子递到州里,晚了半天。为这半天,他记恨上了沈家。
二十天的活,师徒俩连轴转也吃不下。捻缝要掏旧灰、清缝、塞麻、封灰、上钜,道道费工。前几年打仗,人丁薄,湾里的帮工拢共那几个,还都让钱二匠提前打好了招呼:谁去沈家搭手,往后别想从他二匠的料路上走。
沈木回来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平平,像在说今晚吃咸菜还是吃鱼。
「帮工,没了。」
陈勇蹲在地上摆石子。一条船四段,掏灰的掏灰,配油的配油,塞麻的塞麻,封灰的封灰。帮工没了,段还是四段,人只剩俩。他摆了半天,摆出个法子来:不分段等活,分段养活。掏完一段的灰,人不歇手,转到第二段配油;油配好,回头塞第一段的麻。两条线错着走,人闲工不闲。
他比划给师父看。老汉蹲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抄起根树枝,把他摆的石子重新拨了拨:第三段的塞麻,往后错半天,等油性吃透了再封。
「你这法子,省工。」老汉把树枝往地上一杵,「就是糙。加半天,就不糙。」
师徒俩就这么干上了。雇了两个半大小工管淘洗递送,一早一晚两班倒。船台上从早到晚一股桐油气,麻絮见缝就钻,收工时袖口里能抖出小半把。
头三天,陈勇的手又裂了口子,麻絮的毛刺扎进指缝,肿得像胡萝卜。第七天,裂口结了茧,他的塞麻过了师父的眼。
「手稳。」老汉只给了两个字。给完这两个字,把自己那份酒推给了徒弟。
船台上的活一天一个样。路过埠头的船户停下来看,看了几回,话就传开了:沈家那小子,塞麻的手稳,一天不歇气,手上的茧比干了三年的还厚。
沈家小子手稳。这话在湾里转了一圈,转进了两条耳朵。一条是钱二匠的,气得他把凿子柄在船帮上磕得梆梆响。另一条,是谁的,陈勇不知道。
钱二匠那边也没闲着。头一手,唆使料行给沈家的麻里掺短绒。短绒塞缝不吃油,一场雨就完。亏得老汉领料时逐捆过手,抽丝一捻就辨出来,当场换了货,一捆没让进门。
第二手软些,在湾里放风,说官活必亏,赔本赚吆喝,想吓退那两个帮工的半大小工。两个小工来问陈勇,他没讲道理,把工钱当着他们的面结了一回,日清日结,一文不欠。
小工第二天照旧来上工。道理是虚的,手里的钱是实的。
第十天头上,来了个干瘦老吏,耷拉着眼皮,在船台边一站半个时辰。没人招呼他,他也不说话,就看。看掏灰,看配油,末了踱到陈勇身边,看他封一段缝。
陈勇只当他是路过的。封灰要一气呵成,灰口走向顺着水线,手不能抖,气不能断。新抹的灰口泛着湿光,桐油气直往鼻子里钻。一段封完,老吏蹲下去,用指甲在灰缝上掐了一下,掐出一道白印,又拿指腹慢慢抹平了。
「灰口,吃住了。」老吏自言自语,起身走了,从头到尾没问一句他是谁。
后来陈勇才知道,那就是州里来验收的何老吏。那一站,就是头一道验收。
验收那天来了个州里的老船政吏,姓何,干瘦,眼皮耷拉着,像永远睡不醒。验捻缝的行规他一样没省:拿锥子顺着缝刺,锥尖进不去的算过;拿小锤一寸一寸敲,敲出空响的算砸。
三条船,四十几丈缝。何老吏敲了整整一个下午,锥子插坏了两根。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把最后一根锥子收进皮套,冲着沈木点了点头。
湾里跟着看热闹的匠户,交头接耳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二十年了。」老吏说着没头没尾的话,「头一回见官活提前五天交工,一缝不空。」
钱二匠在船台那头黑着脸,一句话没说,扭头走了。
州里结钱那天,师徒俩一起去的。一贯一贯的钱从柜上过,何老吏亲手点的数,点完在单子上落了押,末了问了一句:「那小徒,师承哪个?」
「我。」老汉答得干脆。
回湾的路上,老汉从钱串里数出三百五十文,塞给他。
「辛苦钱。」老汉拍拍他的手背,「你担的那一半,折的。」
三百五十文。他捏着那串钱,掂了又掂。两辈子加起来,这是他头一回靠一门手艺挣下的钱。回湾他先去置办了过冬的絮衣,又给师父打了一角好酒。剩下的,一文没动,收进了他的小木匣。
当天夜里下了雨。冬天的雨,冷得往骨头缝里钻。陈勇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堂屋,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火光。
他停住脚。
门缝里,老汉坐在小板凳上,正拿一条热布巾敷腿。敷的是左腿,膝弯往下。老汉的牙咬着,哼都不哼一声,可那两条胳膊在抖,抖得灯影都在晃。
陈勇站在黑地里,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到底没有推门。冬雨打在瓦上,一声一声,像谁在替屋里的人数着疼。有些体面,看破了就没了,他不能拿走师父的体面。
第二天一早,他把老棉絮抱出来,拆了自己的半条旧褥子,一针一线,缝了两条厚厚的护腿,趁师父出船,塞在门边的鞋旁。
晚上老汉把护腿绑上了,一句没提。吃饭的时候,往陈勇碗里多添了一筷子鱼。
过了几日,一天清早,陈勇起得早,看见老汉坐在门槛上,把护腿翻过来,就着天光看针脚,看了很久很久。看完了,老汉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针脚,比你师父当年强。」
说完把护腿绑上,起身干活,再没提。
陈勇蹲在原地愣了半天。师父的师父?师父也有师父?他什么也没问。有些账,得等人家自己想翻的时候,再翻。
钱二匠那头,闲话连夜就散开了。酒肆里,茶摊上,都有人嚼:沈家那小子来路不明,捡来的野种,手艺能有几分真?别是偷学的谁家的活计吧?指不定还是哪个行里逃出来的学徒,犯了事出来的。
陈勇听着,不辩。他现在懂了,辩是天下最没用的一件事。活儿在船台上一寸一寸摆着,锥子插不进去,比一万句话都硬。
他只是把这笔也记下了。老吏的锥子验的是缝,二匠的闲话扎的是人。这两笔,往后都要算。
腊月的江风一阵紧过一阵。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老汉在堂屋起身、添柴、翻身的动静,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那条腿,是旧伤。旧伤遇阴雨就疼,这一冬,疼过三回了。
冬衣该置办了,得紧着点。他在心里添上这一笔,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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