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远处出现,非常远的地方,像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幽灵般的、蓝绿色的、半透明的火焰,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着。它缓缓地向他们飘来,由远及近,逐渐变大,直到他们能看清它的形状,像一朵半开的花,又像一只舒展翅膀的鸟。
张望江下意识地挡在赫星屿前面。
“别动。”赫星屿抓住他的手臂,“它在观察我们。”
火焰在他们面前三米处停下,悬浮着,跳动着。它的光芒照亮了他们周围的“空间”——但赫星屿发现,那光芒照亮的不是地面或墙壁,而是一些更抽象的东西:几何形状的碎片、数学符号、不断闪烁的方程式片段。
“这是……”张望江的声音发紧。
“概率波的残留。”赫星屿说,“我们在某个人的波函数分支里。”
火焰忽然开始远离。它向后退去,同时变得更加明亮,像是在引导他们。
“跟上去?”张望江问。
“你觉得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他们跟着火焰往前走。周围的空间逐渐有了变化——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建筑物的残影,又像是某种机械的结构,它们时隐时现,像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
“张望江,”赫星屿边走边说,“你查的线索是什么?”
“有人利用这个博物馆的系统做实验。”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操纵时间线分支,试图制造一种……可控的因果扭曲。如果成功,他们就能在不受干扰的系统里植入干扰,然后利用它改变现实。”
“所以这里确实有‘隐秘的力量’?”
“有。而且不止一股。”
火焰加快了速度。他们的步伐不得不跟着加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些不断变换的几何残影。赫星屿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她没有要求停下。
第二团火焰出现了。然后是第三团、第四团。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绕在他们周围旋转,像一个光组成的漩涡。
“它们在帮我们指路。”赫星屿说。
“不,”张望江盯着那些火焰,“它们在标记我们的位置。”
“什么意思?”赫星屿问。
“意思是有人,或者有东西知道我们在这里了。”他说。
话音刚落,那些火焰同时向中心收缩,逼近他们。光和热扑面而来,赫星屿感到一阵眩晕,她的脚离开了地面,如果那能被称为地面的话。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张望江在失重中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向自己。他们的身体撞在一起,他感到她剧烈的心跳——或者是自己的。在那一刻,所有的概念都模糊了:上下、左右、时间、空间,全部坍缩成一个点。
然后他们“落”在了某个地方。
赫星屿趴在地上——这次确实是地面,坚硬的、冰冷的、类似金属的质地——大口喘着气。张望江在旁边,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额头擦破了皮,渗出一丝血珠,但眼神依然清醒。
“你害怕吗?”他问。
“怕,”她说,“但我还是不怕!”
张望江松开她的手腕。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他们现在身处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上,平台边缘环绕着那些幽灵般的火焰,它们安静地燃烧着,像一圈幽蓝色的路灯。平台的中央立着一根半透明的柱子,内部有无数光点在缓慢移动。
“因为,”张望江站起来,向她伸出手,“我需要一个能够理解不受干扰的系统的人。而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只有你在我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人为操控的可能性。”
赫星屿没有接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所以你是在利用我。”
“是的。”他承认得很干脆,“但你刚才也说了——怕,但更想知道。所以我们现在是共犯了。”
他走向那根柱子。随着他的靠近,柱子内部的光点开始加速移动,排列成特定的图案。
“这是什么?”
“控制台。”张望江把手按在柱子表面,“如果那些‘隐秘的力量’真的存在,那么所有的操控痕迹都会在这里留下记录。”
柱子亮了起来。光点组成了一幅复杂的三维图景——无数的时间线交织成网,其中一些节点闪烁着异样的红光。
“找到了。”张望江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有人正在从外部访问这个系统。”
赫星屿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红光节点。“你能追踪来源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
“时间。”赫星屿忽然笑了一声,“在这个地方,时间大概是我们最不缺的东西。”
张望江转头看她。平台的蓝绿色光线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柔和又锐利。
“你说得对。”他说,“但也不对。”
“什么意思?”赫星屿问。
“因为在这里,时间可能也是我们最缺的东西。”张望江说。
柱子上的光点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远处的火焰开始不安地跳动。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了。”张望江说。
“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可能更短。”
赫星屿深吸一口气,走到柱子前,把手按在另一个位置。光点在她手下重新排列,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图案。
“你在做什么?”张望江问。
“帮你争取时间。”她头也不回地说,“我虽然不太懂波函数,但我知道一点——如果一个系统存在‘不受干扰’的逻辑,那么干扰它的最好方式就是引入一个新的变量。”
张望江看着她操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学得很快。”
“因为我有个好老师。”赫星屿转过头,朝他笑了笑,“虽然这个老师是个骗子。”
他也笑了。在幽灵火焰的环绕下,在无边无际的空间中央,在这个时间不存在的禁区里——
“对不起。”他说。
“我知道。”她说。
然后柱子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他们再次吞没。
这一次,他们落在了博物馆的入口处。旋转门还在运转,游客们来来往往,机器人们还在围着发光柱做环形运动。一切都和他们进入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赫星屿知道那不可能。因为她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张照片——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里是张望江按在柱子上的手,以及那些闪烁着红光的节点。
“你拍下来了。”张望江看着她的手机。
“对。”赫星屿收起手机,“你查你的线索,我也要查我的。”
“查什么?”张望江问。
“查你。”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查你到底是谁,查你为什么这么熟练,查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张望江看着她,没有反驳。
“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赫星屿继续说,“我查到的东西,会和你分享。因为我们现在确实是共犯了。”
她转身走向出口。
“赫星屿。”张望江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他说。
她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玻璃幕墙外的光线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望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旋转门外。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设备,屏幕上除了刚才的追踪记录外,还多了一行小字,是赫星屿在柱子上留下的:
“波函数不能被观测,但可以被理解。”
他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复杂,只有一种明亮的、近乎温暖的东西。
博物馆的穹顶上方,那些银色的刻度依然在旋转,依然每隔三秒重新排列。但现在张望江知道,在那些光鲜的展品之下,在时间的底层架构之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因为今天而永远地改变了。
他关掉设备,向外走去。旋转门转过时,他看见外面的天空,正常的、蓝色的、有云朵的天空。
他想,也许真正的“不受干扰的系统”从来就不存在。
因为人总是会互相干扰。
而这种干扰,或许才是波函数最动人的分支。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