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隋室倾颓四海昏,龙舟未返血成痕。
千门冻骨悲长夜,万井荒烟泣断魂。
天命图开星列宿,英雄气聚剑横坤。
从今陌路逢知己,共挽天河洗甲兵。
话说隋炀帝大业年间,天下崩裂,四海沸腾。那炀帝杨广,弑父夺位,穷奢极欲,自登基以来,开运河、修东都、征高丽、巡扬州,役使民夫何止千万。丁男不供,役及妇人;良田荒废,饿殍载道。更兼连年水旱,蝗虫蔽日,黄河两岸赤地千里,江淮南北盗贼蜂起。天下州郡,十室九空,百姓卖儿鬻女,犹不能免于沟壑。正是:
君王一怒山河动,万骨成灰作酒筹。
且说关中之地,八水环绕,自古帝王之都。那长安城,本是隋室都城,宫阙巍峨,市井繁华。只因炀帝移驾扬州,长安留守无人,朝政废弛,官吏横征暴敛如故。城中百姓,苦于徭役,困于苛税,富者变卖田宅,贫者易子而食。街市之上,往日车马喧嚣之所,如今只见饥民倚墙,老弱卧地,一片凄凉景象。
在这长安城中,有一少年,姓李名玄策,年方十八。祖上本是关中农户,父亲李诚,曾充府兵,随军征高丽,一去不返。母亲王氏,因丈夫杳无音信,日夜啼哭,不出三年,也染病身亡。李玄策孤身一人,无兄无弟,无田无产,只在城南一间破庙中栖身。他自幼随父亲习得几手拳脚,又曾偷听私塾先生讲书,认得几个字,粗通文墨。虽出身寒微,却生得身长七尺,肩宽腰细,双目如星,眉宇间自有一股沉毅之气。
这李玄策虽贫,却有一副侠义心肠。邻里有难,他必出手相助;路见不平,也敢挺身而出。只是这世道,好人难做。前月里,他在街上见几个官兵强抢民女,忍不住上前阻拦,反被官兵一顿毒打,险些丧命。幸得一位过路的老者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那老者替他敷了伤药,叹道:“如今这天下,已是烂透了。你一个人,救不了谁。”李玄策咬牙道:“救一个是一个。”老者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只留下一个布包,便飘然而去。
李玄策打开布包,里面却是一卷古旧图册,封皮上写着六个篆字——“三十六帅天命图”。他当时不解其意,只觉这图册入手微温,似有异样。因伤重体弱,也未曾细看,便将图册藏于破庙神像之后。
这一日,李玄策因腹中饥饿,出城去寻些野菜充饥。行至长安城外东南十里处,有一座荒废的山神庙。他本想进去歇脚,却见庙中已有一人。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穿粗布短褐,头戴一顶旧幞头,面容清癯,双目如电。他正蹲在地上,以树枝在泥土上勾画着什么,细看之下,竟是山川地势、关隘道路之形。
李玄策不敢惊扰,正欲退去,那人却头也不回地道:“既然来了,何必走?”
李玄策只得拱手道:“小人路过歇脚,不敢打扰先生。”
那人仍不回头,手中树枝点着地上的图形,道:“你来看。这长安城,南倚秦岭,北临渭水,东有潼关之险,西有散关之固。若天下有变,此处便是四塞之地,可守可攻。你道是也不是?”
李玄策虽不通兵法,但平日听人议论,也略知一二。他壮着胆子近前,看了片刻,道:“先生说的是。只是如今长安城中,兵不过数千,将不过数人。若真有变,这点兵马,守得住么?”
那人这才回过头来。
只见他目光如炬,上下打量李玄策一番,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李玄策。”
“李玄策……”那人念了一遍,微微点头,“好名字。玄者,天也;策者,谋也。你父母给你起这个名字,倒像是盼你做个运筹帷幄之人。”
李玄策黯然道:“父母早亡,小人孤身一人,只求活命罢了。”
那人默然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指着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道:“你看那城,看那天下。你说说看——天下将乱,你可知天下为何而乱?”
这一问,声音不大,却如惊雷一般,直直劈入李玄策心中。
他怔住了。
天下为何而乱?
他想起父亲的音容,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街头饿死的老人,想起被官兵抢走的邻家女子。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像野狗一样活着,吃了上顿没下顿,被人欺,被人打,被人当成蝼蚁一样踩在脚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炀帝无道”,想说“因为奸臣当道”,想说“因为苛政猛于虎”。可这些话,他都听过,都听腻了。那些私塾先生、那些过路书生、那些酒肆中高谈阔论的人,谁不会说几句?
可说了又有什么用?
他沉默了很久。
那人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终于,李玄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一字一句地道:
“天下乱,不是因为一个人。是因为很多人都活不下去了。很多人活不下去,就乱了。”
那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他只是看着李玄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你倒实在。”
他收起笑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道:“你方才说,长安城中兵不过数千。那我再问你——若有良将一人,可当十万雄兵。你信不信?”
李玄策道:“信。”
“为何信?”
“因为……”李玄策想了想,道,“小时候听人讲,韩信一人,可定三秦。周瑜一人,可破曹操。兵书上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所以,信。”
那人哈哈一笑,道:“好一个‘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倒比那些读死书的强些。”
他转身拾起地上树枝,随手一掷,那树枝竟直直插入庙前石缝之中,入石三分。李玄策看得目瞪口呆,心知此人绝非常人。
那人却不再看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暮色中的长安城,缓缓道:
“天下将乱,乱世将至。这关中之地,不久必成大争之局。你若真有志气,便记住一句话——欲定天下者,先定关中;欲定关中者,先聚人心。人心不在庙堂,不在豪门,在田间,在灶下,在每一个活不下去的人心里。”
说罢,他迈步走出山神庙,身影没入暮色之中。
李玄策追出几步,喊道:“先生留步!敢问先生大名!”
那人头也不回,只淡淡道:
“我姓李,名靖,字药师。你若有心,日后自会再见。”
李靖!
李玄策浑身一震。
他虽出身寒微,却也听过这个名字。传说此人精通兵法,通晓天文地理,曾任马邑郡丞,后来不知何故辞官归隐。有人说是得罪了权贵,有人说是看透了隋室气数。更有人说,此人胸中之学,可抵十万雄兵。
他竟在这里!
李玄策怔立原地,眼见李靖的身影越走越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可名状的热流。他猛然想起一事,转身奔回破庙,从神像之后取出那卷“三十六帅天命图”,颤抖着展开。
图上原本三十六个空白将星,此刻第一颗星辰正微微发亮。星下二字,清晰如刻——
李靖。
星辰之侧,更有一行小字,似隐似现:
天命第一帅,军略无双,可定天下之基。
收服此人,方可开启三十六帅之路。
李玄策捧着图卷,双手微微发抖。他回头望向庙外,暮色苍茫,那道布衣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余山野寂寂,晚风呜咽。
他深吸一口气,将图卷仔细收好,贴在胸口。图卷微微发烫,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喃喃道:
“李靖……李药师。”
“你说天下将乱,问我天下为何而乱。”
“我方才答了,你没说对,也没说错。”
“可我知道,我答得还不够。”
“你要的是‘天下为何而乱’,我要的是‘天下如何而定’。”
“今日你问我一句,我记下了。”
“他日,我必拿这天下如何而定的答案,再来见你。”
他抬起头,望着长安城的方向。暮色之中,城阙如墨,烽烟隐约。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映得他双目之中,似有星辰正在亮起。
正是:
乱世苍茫谁执柄,一图星斗照孤身。
从今不问前程险,要作开天辟地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