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乱世逢师岂偶然，山川指点话兵权。
一图星斗开新运，半卷阴符续旧缘。
莫道寒门无将种，须知草野有英贤。
从今立下擎天志，要挽银河洗塞烟。
话说李玄策于长安城外山神庙中得遇李靖，听其一问“天下为何而乱”，又闻其临别留言“欲定天下者，先定关中；欲定关中者，先聚人心”，心中如翻江倒海，久久难平。回到破庙之后，取出那卷“三十六帅天命图”，见第一颗星辰明亮如昼，星下“李靖”二字清晰如刻，旁有一行小字：“天命第一帅，军略无双，可定天下之基。收服此人，方可开启三十六帅之路。”
李玄策捧着图卷，彻夜未眠。他将李靖那几句话反复咀嚼——“人心不在庙堂，不在豪门，在田间，在灶下，在每一个活不下去的人心里。”这话说得多好！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长安城中受的苦，想起那些和他一样在泥里挣扎的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憋了十几年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次日天未亮，他便起身，将图卷贴身藏好，出了破庙，直奔城外山神庙而去。谁知到了庙中，李靖早已不在。地上那些山川地势的勾画也被尽数抹去，只余一片平整泥土，仿佛昨夜种种只是一场梦。
李玄策怔立半晌，心中却不慌。他想：李靖这样的人，岂会留在原地等我？他既说“日后自会再见”，那我便去找他。
他在山神庙附近寻了半日，不见人影。又向山下樵夫、溪边渔翁打听，皆说不知。直到日暮时分，他遇见一个放羊的老汉，老汉指着东南方向道：“你说那位穿粗布衣裳的先生？他今早往终南山方向去了。走得不急不慢，还一路看山看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李玄策谢过老汉，连夜往终南山赶去。
终南山离长安不过数十里，但山路崎岖，林深草密。李玄策脚上草鞋磨破，腹中饥饿，却咬牙不肯停步。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李靖，拜他为师。不为别的，就为那句话——“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要做那个“将”，也要做那个“求将”的人。
行至第二日午后，李玄策终于在一处山涧旁寻见了李靖。
那李靖正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身边放着一根钓竿，却并不垂钓，只是看着溪水出神。听见脚步声，他也不回头，只淡淡道：“你来得倒快。”
李玄策扑通一声跪在溪边石地上，额头触地，道：“小子李玄策，愿拜先生为师！求先生教我兵法，教我安天下之策！”
李靖这才缓缓放下竹简，转过身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衣衫褴褛，膝盖处已经磨出了血，草鞋只剩半只，脚上满是血泡与划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团被压了太久的火，终于烧了出来。
李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问：“你为何要拜我为师？”
李玄策抬头，道：“因为先生问我‘天下为何而乱’，我答了，先生没说对，也没说错。我想知道，先生心中的答案是什么。”
李靖微微一笑：“那你自己的答案呢？你昨夜说‘很多人活不下去，就乱了’。这话对，但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李靖没有回答，却指了指溪水：“你看这水，从山上流下来，遇到石头就绕，遇到洼地就填，遇到悬崖就跳。它从来不想着要改变什么，只是顺着地势走，最后却能汇入江河，奔流入海。为什么？”
李玄策想了想，道：“因为水顺势而为。”
“对。天下大势，亦如水势。乱世之所以乱，不是因为某一个人坏，而是因为大势已去，旧秩序崩了，新秩序还没来。这中间的空档期，就是乱世。你要做的，不是去恨那些制造乱世的人，而是去顺应大势，找到那个能重新定秩序的人，帮他定下来。”
李玄策听得入神，脱口道：“那个人是谁？”
李靖看着他，目光深邃：“你问我？我问你——你觉得，那个人该是什么样的人？”
李玄策沉默片刻，道：“该是能让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的人。”
李靖哈哈大笑，笑声在山涧间回荡。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道：“起来吧。你答得还是不够好，但你肯想，肯找，肯追。就冲你这股劲，我教你。”
李玄策大喜过望，又要磕头，被李靖一把扶住：“不必多礼。我教你，不是收你做徒弟，是与你做一场交易。”
“什么交易？”
“我教你兵法谋略、天下大势。你替我找一个答案——‘天下如何而定’。你若能找到，我便认你这个弟子。你若找不到，你我缘分到此为止。”
李玄策二话不说，重重点头：“好！我一定找到！”
自此，李玄策便随李靖在终南山中住了下来。李靖并不急着教他具体的兵法，而是每日带他登山临水，指画山川形势，讲解历代兴亡之道。他教李玄策看地图，不是看城池位置，而是看山河走向、关隘险要、粮道水源。他让李玄策背《孙子兵法》，却不许他死记硬背，而是每背一句，就要举一个当世或前代的战例来印证。
李玄策学得极苦，也极快。他没有读过多少书，但记性极好，又肯下死功夫。白日随李靖游历山川，夜里便在灯下抄写兵书、整理笔记，常常熬到三更。李靖从不夸他，但偶尔会在第二天多讲一段，算是认可。
这一日，李靖忽然对李玄策道：“你在我这里，已有三月有余。该学的底子，我都给你了。剩下的，要在事上磨。”
李玄策一听，知道李靖要赶他走，心中不舍，却不敢违逆。他跪下磕了三个头，道：“先生教诲，弟子铭记。只是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说。”
“先生曾说，‘欲定天下者，先定关中’。可如今关中之地，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隋室虽衰，余威尚存；李渊镇守太原，拥兵自重；瓦岗李密雄踞中原，声势浩大。弟子该从何处入手？”
李靖沉吟片刻，道：“你过来。”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天下形势图，指着关中道：“关中四塞之地，得之可制天下。但如今的关中，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吃，谁都不敢先动。为什么？因为谁先动，谁就成为众矢之的。李渊在太原按兵不动，就是在等。等什么？等别人先乱，他好收渔翁之利。”
李玄策道：“那先生让我先去何处？”
李靖没有回答，却反问他：“你觉得，李渊起兵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李玄策想了想，道：“他会入关中。”
“对。入关中之前呢？”
“他得先稳住后方。太原是他的根本，但太原有突厥威胁，北面不安全。所以……”
李靖点头：“所以他要先安顿好河东。河东是太原的南大门，也是进入关中的跳板。李渊若要起兵，必先控制河东。而河东现在，有一个人，李渊想用，却不敢用。”
李玄策急问：“此人是谁？”
李靖在地上写了三个字。李玄策微微低头正要看去，李靖此时已用脚将地上字迹抹去，道：“你现在不必知道他是谁。你只需知道，此人现在处境艰难，被李渊软禁在河东，名为重用，实为监视。李渊不敢杀他，怕失人心；也不敢放他，怕他为别人所用。”
李玄策道：“先生是要我去救他？”
“救？”李靖摇头，“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拿什么去救一个被李渊安排层层重兵监视的人？
李玄策语塞。
李靖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递给他：“此物你收好。到了河东，去寻一个人。此人是我旧交，在河东做一小吏，人微言轻，但消息灵通。你凭此竹简见他，他会告诉你，那个人到底在何处、处境如何。至于能不能见到，能不能说动他跟你走——那是你的事。”
李玄策接过竹简，见上面只刻了一个“李”字。他正要问这“李”是何意，李靖已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记住，你不是去救谁。你是去送一封信。信送到了，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那个人愿不愿意跟你走，你不必强求。强求来的，不是真心；真心来的，不用强求。”
李玄策握着竹简，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跪下磕了三个头，道：“先生教诲，弟子记住了。”
李靖看着他，沉默片刻，道：“你在我这里，已无书可读。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我只有一个要求——”
“先生请说。”
“活着回来。”
李玄策眼眶一热，重重点头。他起身，将竹简贴身藏好，转身下山，往河东方向而去。
当夜，他宿在一处荒村破庙中。睡前取出天命图展开，见第一颗星辰依然明亮，而旁边第二颗星辰，竟微微有了一丝光亮，虽不如第一颗那般炽盛，却已不再是全然黯淡。
星辰之下，隐隐浮现两个字，尚未完全清晰。李玄策凑近细看，只见那字迹似隐似现，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他心中一紧，知道这第二颗星，便是他此行的目标。
他收起图卷，望着庙外漆黑的夜色，喃喃道：
“先生让我去送信，可没说不许我送完信之后，把人带走。”
“李渊不敢用的人，我李玄策敢用。”
“先生等着，我活着回来，还带一个人回来。”
正是：
一星方照终南路，二曜初明河东云。
莫道寒门无将种，草庐自有卧龙吟。
毕竟李玄策到了河东之后，如何寻得那位被李渊软禁的名帅，又遭遇何等凶险，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