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
脚踝的肿退干净了。掌心的壳第三回结住,没再裂。膝盖还酸,跑起来不碍事。
第五天早上,他在楼下那条死巷跑了个来回。三百步,跑到头,胸口没闷。
他把东西摊在床上。五金店:厚棉布十块,铁皮盒六块,铅皮十二块。药铺红花油八块。
三十六块。
本子上记一笔:一千五百一十五块六,减三十六,剩一千四百七十九块六。
棉布裁两尺见方。铁盒垫铅皮,铺布,盖上晃一晃,没声音。
两根绳都带。十米系腰上,十五米盘箱底。灯里两节新电池,夹层两节备用。
铁块不带。它没用。
十八点二十,八中西墙。
水泥板边上有道新刮痕,像有人撬起来又放下。
他看了三息,掀开板,把绳解下来。
十米系在墙根那排墩上,绕三圈,打结。十五米绕腰上。
这回他数墙上的缝。
井深八米二。第六下,脚先探出去。
落地。手电按下去。外面的黑是有边的,这里不退。
主道。
一百三十步。分岔在右边,那扇砖砌死的门他不看。塌口他绕过去。
十九点四十,断桥。
三米半,断口在中间,空一米多。
上回他坐下去,两条腿先送过去。
这回他站着。脚尖在断口边上点两下,找那块不酥的。
第一步。桥面咯一声,陷下去半指。他把重量全压在右脚。
第二步。第三步。
第三步那块是酥的,塌掉巴掌大。声音在底下滚了很久才回来。
他没停。第四步。
到对岸。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绳。
上回他从对岸把绳抽回来了。
这回不抽。
墩子。
第一块到第七块,他记得高低。第二块矮三指,第五块往左偏半掌。
到第四块,膝盖软了一下。他右手撑住上面墩子的面,没跪。
再往下。到底。脚底是砖。
换电池。两节换两节,按一下,光白了。
三层。
灵气糊上来。手腕那截凉,汗毛立着。
他往里走。六十步,过那扇焊死的门。
他没停。左边墙根那道浅沟,通着那间屋。
三米见方。
上回他看的是四壁、地、顶。这回他看缝。
地砖的缝,墙上的缝,龛边上那圈砖缝。一块一块照过去。
地砖缝里没有东西,墙缝里也没有。顶上钢梁六个螺栓,锈一样。
龛那几块砖,灰口比墙上的新,颜色浅半号。是后来开的。
他退到门口看了一遍。这层没有别的地方了。眼睛能到的都到过。
龛在墙上,六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高,离地一米二。
那块石头还在。灰白,拳头大。
他站定。
视线聚上去。
【灵气核心碎块。裂口封蜡已松。
龛底石下有空腔。】
字出得慢,一个一个浮上来,一个没掉。
他看了两遍。
空腔。
他蹲下去,手电照龛底那条缝。缝比别处宽。
蹲着听了三息。底下没有声音。
他算三笔。
收益:拿回去,外溢压得住。十一月二十日那台机器,量出来的数字是他自己挑的。
代价:那条缝通着什么,他看不见。动了这个龛,这一层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
暴露:三只空瓶,一个还立着的烟头。这层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来过,他的每一步都有人看得到。
三息。算完。
他铺布。
布摊开两尺见方,铁盒盖子掀着。
戴手套。两只手都在抖,他把手腕在膝盖上磕了一下。
他伸手。
指尖碰到石头。
凉的。跟普通石头一样凉。
他捏住两头,往上抬。
石头比他想的轻。
抬起那一瞬,龛里的石板咯了一声,往下沉了半指。
蜡壳裂了。
碎片底下封着一圈蜡。他一抬,那圈蜡断开,掉下一片,落在龛口的砖沿上。
碎片放进布,四角折上来压实,放进铁盒,盖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捏起那片蜡。
断面两层。外面一层黄的,指甲一压一个坑。里面一层黑的,硬。中间夹着一道细缝。
缝里嵌着一粒东西。黑的,米粒大。
他用指甲挑出来。
硬的。指甲刮过去,只留一道白痕。捏两下,捏不动。
他放进兜里。
他回到龛前。
缝张开半个指甲宽。
手探进去。
有风。
风是温的。
主道他走过两回,风是干的,带土腥。这风不腥,温的。
他凑上去闻。
有一点煤味。
风一下一下吹在他手背上,很匀。
他把手抽出来。
试着撬石板的边。边是死的,嵌在砖里。
他捡块小砖,垫进缝里塞紧,往门口看了一眼。
走了两步,胸口热起来了。
不是盒子。是他自己。
一直往外顶的那口气,从胸口散了。
散出去,往四肢走。
走到手指,走到脚趾。
他停住,原地站了两息。
转身,往回走。
六十步。通道矮,他低着头,走得比来时快。
到墩子底下,抓住绳,往上爬。
第一块。第二块。膝盖软,他不管。
第三块的时候,气回来了。
从脚趾往上,一路倒着回来。
爬到第五块,两条腿都不听使唤,全靠胳膊。胳膊和绳一起抖。
第六块。第七块。
到顶,他趴在两块墩子中间的缝里喘。
底下没底,他不敢看。
气到腰了。
他翻上桥台。绳还在钢筋上。
他抓住绳,脚踩上桥面。
第一步出去,桥面塌了一块。
他往前扑,手先着地,人在对岸。
他趴在水泥上,脸贴着地。
气到脖子了。
他撑着爬起来,进主道。
一百三十步到井底。绳垂下来,他在手臂上绕两圈。
往上。第一下,胳膊没劲。第二下,腿蹬墙。
到顶。
他把上半身撑出去,趴在草地上。
草上有露水。
气到耳朵了。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他翻过身,往墙根挪。
挪了三尺,靠上墙。
他坐直。
那口气到了头顶,顶住。
上回是从脚底往上爬。这回是往回倒。
小臂上的汗毛先动。一根一根,从手腕倒到肩膀。皮肤上糊着的那层东西往回缩,缩进肉里。
缩到胸口,停。
停了两息。
然后往下灌。
像有人从他指根塞进一根管子,往里灌凉水。管子太细。水挤在管口,挤得手指头一根根张开,抽住。
顶到手腕。顶到手肘。顶到肩。
他后背的骨头响了一声,很闷。
这回的壳不在经脉壁上。
在锁骨底下,横着,薄薄一层。
气冲上去,撞在这层上。
撞第一下,他下巴磕在胸口。
撞第二下,视野从两边往里收,收成一条缝。
撞第三下。
破了。
整层翻过去,像一张湿纸从里往外出。
气冲过头顶。他张着嘴,没出声。
鼻血流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膝盖上。
很久。
他睁开眼。
巷子里的路灯在三十米外。灯罩里有一只死虫子。
对面那栋楼的三层,一扇窗推开了条缝。有个人探出半个头,往下看了一眼,又把窗带上了。
这个距离,以前看不见。
他把感知往外放。
以前是放,要推,推到十八米就到头。
这回像张开。
巷口。对街的卷帘门。对面楼三层一扇窗开着,电视在响,一个女人在笑。
他把感知收回来。
第一件事,他试着压灵气。
收。往里收。
收到胸口,收不动。像按一块浮在水上的木头,手一松,又冒上来。
他试了三次。
第三次,后背冒汗。
压不住。
十一月二十日那天,五秒压不住。现在,三秒也压不住。
他用袖子抹脸,抹了三下。
他算三笔。
收益:现在走,天亮前到屋,门一锁,谁也进不来。
代价:走到半道腿软,倒在巷子里,谁都能把他翻过来看。
暴露:鼻血没擦净,脸上有印子。
三息。算完。
他扶着墙站起来,沿着墙根走。走小巷,不走大街。
二十三点四十,出租屋。
门反锁,顶门的椅子抵上。
铁盒放在桌上,盖子打开,布掀开一角。
石头躺在里面,灰白。
他把那粒黑东西拿出来,放在石头旁边,两样并着看。
然后他坐到床边,把本子摸出来。
6 地下三层 19:40 成
6 八中西墙 22:35 破 鼻血
一千四百七十九块六。
他写完,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又补一行。
压不住。
他合上本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站点门口。
“哎远哥?”
王胖子的车还没停稳,人先扭过来。“你今儿咋回事?”
顾远把外卖箱压下去。“啥咋回事。”
“就……”王胖子挠头,“我刚站你边上,脑门子发沉。跟坐了一宿绿皮火车似的。”
“没睡好。”
“你俩眼亮得跟抹了油似的。”王胖子忽然凑近,声音压下去,“哎,你听说没?昨晚城西那机器的事。”
顾远系头盔带子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机器。”
“监测点那个呗。我听老张说的,响了半宿,人去了三趟。”王胖子咬了口包子,“哎你说是不是又要涨钱——站里群里刚发通知,城西片这两天补一轮体检,加一项。”
顾远把带子扣上。
“哪一项。”
“不知道啊,就写俩字,常规。”王胖子啧了一声,“常规你还单拎出来讲?哎远哥你说这算不算——”
“送单了。”顾远拧了钥匙。
第一单在十七楼。
电梯上行。他把手机摸出来。
三条未读。两条是站点群。
第三条,陌生号码。第四条。
“昨晚二十三点,城西一个监测点跳表。跳了九分钟。”
下面还有一行。
“有人去了现场。”
他看了两息。
电梯到十七楼。门开。
他伸手挡住要合上的门,把外卖拎起来。走出去前,另一只手隔着箱布按了按夹层。
盒子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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