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五点五十,天没亮透。
他坐在床沿试压灵气。
收。往里收。
收到胸口,那道口子自己开了。像手掌按在水面上,一松就起。
第二次,他把肩膀沉下去。第三次,后背冒汗。
三秒。
他停下。
巷子里跑了个来回。三百步,跑到头,胸口发闷。以前跑完这条巷子是凉的,现在热,从里往外来。
七点四十。铁盒在桌上,盖子开着,布的四角折得齐。
他取出碎块。凉的。
包它的那块厚棉布对折两次,缝成一个巴掌大的袋,缝口留两针没缝死。石头塞进去,袋口缠三圈线,穿上腰带,转到左肋底下。
他站直。
第三息,那口一直往外顶的气松了。
不是没了。是被按住的。像有人拿手掌按住井口。按得住,也压得慌。
胸口钝了一下。虎口那条黑线发凉,凉到手背,指尖发麻。
他站在镜子跟前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
带它,机器读出来的数就是他的。不带,那口气往上顶,读出来是什么他管不了。
带一天,胸口闷一天。要是有人在机器边上多看他两眼,就不是闷的事了。
他把外套拉下来,盖住左肋。
七点五十五,出门。
六楼那个电表箱,箱盖右下一道浅划痕,铅笔粗细,斜着。
三楼有。四楼没有。
现在六楼有了。
他站着看了三息。没碰。
下楼两层,回头看自己那扇门。
门口那双旧鞋,鞋跟朝门。
他把鞋摆回来,鞋跟朝墙。门槛外一小片灰,蹭掉一条。
八点,巷口,王胖子的车拐进来,车筐里晃着两袋豆浆。
“哎远哥!你今儿往哪跑?”
“城西。”
“哎对了,”王胖子捏住刹车,“我表舅家老大昨天去补检了,回来脸白得跟豆腐似的。你说加那项是不是往身上扎针啊——”
“送单了。”
车出去了。后视镜里,王胖子还举着一袋豆浆。
八点二十,站里。
他去取备用箱。停车那块地方,一道轮胎印,横着,压在他车头前面。
不是电动车。比他这辆车宽两指。
他把备用箱扣上,没在那儿多站。
八点五十,城西社区服务中心。
老楼,三层。门口两辆电动车,最里面一辆黑色越野,车身干净。
他看了一眼,进门。先看楼梯和出口。
楼梯口一张表,补检名单十二个名字,划掉两个。底下一行小字:本次增设——外溢余量(常规)。
常规。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走廊挂着一排老照片。
他排在最后。前面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黄。隔着门,里面报数那点声音他听得见——“一点六”。
再前面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出来掏手机念了一声“两点三”。
最边上那张照片:一九七八年,人防工程验收。一排人站一扇铁门前。门是灰的,门楣上刷着白漆的四个数字。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城西段·第三区。
那扇门他见过。中间一道横梁,门槛里侧的凹槽,一样。
四个数字,他记了两遍。
九点四十,叫号。
【外溢余量。同档三人对比。曲线太平即复核。】
字浮在机器上面那面白墙上,两行,后面那行比前面淡。
他手伸进衣服里,隔着衬衫按住左肋。
探头是冰的,贴在手腕内侧。
屏幕上一条线,一格一格往前爬。
前八秒,是平的。
第九秒,他手指松了半分。
线跳一格,抖两下,落回去。
“一点七。”
检测员念完数,没看屏幕,抬眼看了看他。看了两息,低下头,在表上写了两个字,才把探头重新按上来。
“再测一遍。”
第二遍,探头压上来的手重了些。他按住左肋那股劲没敢全松。
线爬。抖了一次。
“一点八。”
检测员低头,在表上画个勾。“行。”
墙上贴着对照单:武者中阶 1.2—2.4,武者高阶 2.4—3.6,武师 3.6 以上。
他自己估的那个数,在单子最下面一栏。
他从那张单子底下过。没停。
表是他自己填的。姓名、身份证、站点、编号,一笔一笔写。
收表的人撕了张回执给他。回执底下那行小字还是十一月二十日。
楼梯口。林初雪站在第二级台阶上,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测完了?”
“嗯。”
“多少。”
“一点八。”
她把文件袋翻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合上。
“你住的那栋,几楼。”
他看了她两息。
她那个文件袋里,有他八月跑过的每一条路。这栋楼她迟早会知道。
“六楼。”
她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往下走两级,停住。
“这次补检的名单,是我抄的。”
鞋跟敲在水泥上,一下,一下,下去了。
他把回执折两折,塞进兜里。
一层。洗手间的隔间门反锁。
他把手从下摆探进去,摸了摸那块布。位置没动。
十一点,写字楼。
电梯上到十一层,进来一个男人。
那人在他左边站了两层,中途挪了一次,站到他右边去。
他盯着楼层数字。手一直贴着扶手,凉。
十二点四十,出租屋。
布袋解下来,放回铁盒。
坐了两分钟,那口气顶上来了。从胸口往上,顶到喉咙口。视野从两边收进去,收成一条窄缝。
他低头。手指头在抖。
贴着的时候三秒。摘下来,连一秒都不用。
袋口重新缠上,穿回腰带。
出门前他又试了一次压灵气。压不住。
十六点,社区中心对面那排树底下。
他送完一单,绕过来看了一眼。
早上他的车停在最东边那个位置。那儿一向空着。
今天一地烟头。七八个,一个牌子。都抽到滤嘴前一指就掐,掐口朝一个方向。
他蹲下去数了一遍。没捡。上车,走了。
十九点三十,八中西墙。
墙根那条缝还在冒凉气。天黑,风比白天凉。
他蹲下去,视线压在水泥板上。
【水泥板。三日内两次移位。不是同一只手。】
他顺着板边摸过去。
两道刮痕。上面那道新,斜着,从外往里。下面那道旧,竖着,从里往外。
缝里的土,一半干,一半湿。
井边七步远,一块草压平了,像有人蹲过。草里一个烟头。跟树底下那些一个牌子。
他站着。
三样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门那片剪成三角的黑皮,驻点门口那辆黑越野,洞里三只空瓶和一个立着的烟头。
三个方向,落到这一口井上。
他把水泥板按回原位,用脚把草拨回来,拨到看不出。
二十一点,出租屋。
纸上画了三个点。站点后巷。六楼楼道。八中西墙。
前两个划掉。第三个圈起来。
选这口井,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对面也认它。
墙西头有个豁口,通菜市场后巷。东侧消防门通操场。井里那条路不算——他不再下去。
鱼线一轴十块,铁皮小铃四个六块。
鱼线绕水泥板一圈,线头系在旁边那丛铁蒺藜上。板一掀,线断。断口朝哪边,就知道从哪边掀的。
小铃三个拴在豁口的铁丝上,一个挂在消防门后面的铁环上。
墙根刮了半盒干土,用外卖盒盖筛过。
碎块他也算过一笔。
拿它当饵,对面一定来。丢一次就没了。而且饵一伸出去,对面就知道他在钓。
藏死,稳。稳到对面一直在暗处,他等到什么时候。
他把石头在手里掂了两下,放下。
饵用别的。
死巷墙根捡的那块石头,灰白,拳头大。布包上,四角折起来,放进铁盒,盖好。
真的缝在贴身袋里,贴着左肋。
他看了眼天气。明后两天,无风。
手机地图往回拖。八中往西北六百米,现在是一片汽修厂。八三年那会儿,那一块叫城西煤栈。
风是温的,带煤味。
他在那张纸的角上画了个小圈。不是明天。
二十二点。
他把本子摸出来。
7 城西社区中心 09:50 成
7 八中西墙 19:30 成
一千四百七十九块六,减十六,剩一千四百六十三块六。
窗关严了。布袋解下来,放进铁盒,扣好,塞到箱子最底下。
手机亮了一下。
第五条。
“补检那台新机器,测的是外溢余量。”
下面还有一行。
“你的表,自己填。”
他看了三息。
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他把短信删了。
他躺下,手隔着衬衫按了按左肋底下。
那儿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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