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点十五,三层。
风从敞口那头穿堂过来。钢筋上挂的一块塑料布哗啦响,一下,一下。
楼里没有一点光。巷子两头那两盏路灯都坏着,对街那栋楼没一扇窗户亮。手电在他手里,拇指压着开关,一下也没按。
他把铁盒放到缺口对面那块没塌的楼板上。
布的四角折起来,折得比另外三边齐——像是匆忙塞的,塞了一半。
盒子放低了半指。从这边看,看不见。得站到缺口边上,手电往下打。
要够到它,得从三张模板上过去。
差的那一样,补上了。
手电塞回兜里。他退到缺口另一边蹲下,肩膀贴着一根立着的钢筋。钢筋上还挂着半截铁丝,他挪了挪,避开。
碎块按在左肋底下,贴着肉,凉的。
甩棍从袖子里抖出来,在膝盖上试了试。弹簧还在。白天他把棍梢拧过半圈,拧得更紧。
再塞回去。
三十分钟前他在三层量过一遍。从楼梯口到缺口,七步。从缺口到敞口,四步。敞口外头没有沿,一步出去就是空。
这十一步他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风里有股潮水泥的味,还有铁。
白天他来过一次。晚上这条巷子是另一个地方。
还有三十五分钟。
二十二点五十。
南门那边,铁皮门被推开一条缝,又合上。合得很轻。
一个脚步。
脚掌先落,脚跟后跟,一步一顿。
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灰字那边,时间到了。
楼下那个人在一层站着,往墙根去了一趟,又回来。脚底碾在干水泥壳上,咯,咯。
然后上楼梯。
踩到第五级,停了一下。
再往上。
顾远盯着楼梯拐角那截半截墙。墙根绷着一根电线,齐脚踝,两头缠在钢筋上。从三层往下看,黑里那根线比什么都清楚——他自己系的。
脚步到了。
先是一声很轻的、布擦过铁丝的响。
然后人砸在墙上。肩。闷响,跟一袋水泥落地一个声音。
手电掉了。
手电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缺口边,光朝上。
一柱灰从光里往上飘。
半张脸被照亮。
不是黑夹克的。是三层的边缘,一个人蹲在那儿,肩膀贴着一根钢筋。
黑夹克趴着,一条胳膊撑起来,抬头。
看清了。
“是你。”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人也没往上冲。撑着的那条胳膊在抖。
顾远的手已经搭在甩棍上。
西边墙外,脚踩碎砖的声音进来了。很近。
西边进来的那个,刚进墙根,看不清脸。
下去,把那根甩棍抡在他后脑上,两下。
他没动。手从甩棍上收回来,压回膝盖上。
黑夹克撑着地坐起,一只手捂着肩,往南门那边蹭。蹭到门口,抓住门框站起来,出去了。
门没关。
出去那个认得他的脸,也认得他那口外卖箱。刚才那一眼,从三层一直看到门口。
今晚以后,这条街上他得两头看。
二十三点零五。
西墙那个洞和南门斜对着。进来的人没走中间,贴着墙,一步一停。
走了六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南门。
再走。
顾远蹲在三层边缘,视线压下去。
【武师。灵气全走左臂。左边一断,他就只剩拳头。
怀里有块硬的。】
第二行比第一行淡。
太阳穴上像被人拿指节顶了一下。鼻腔里一股铁锈味上来。他抬手,袖子按在鼻子底下。
两个钟头。到一点零五。这之间,主动去查,字不来。
那人贴墙走到楼梯口,没上。
他绕过塌下来的那堆砖,停在缺口这头。
手电亮了一下。一道光贴着地面扫过三张模板,扫过去,又退回来,钉在对面那块楼板上。
铁盒。
光里,那人站了三息。肩膀没有起伏。呼吸压得比顾远还浅。
手电关了。黑下来。
他上楼梯——没踩第五级,直接跨到第六级。脚底很轻。皮鞋底压着水泥灰,几乎没有声音。
到拐角,他用脚尖在地上探了半圈,碰着那根线,停住。
然后抬脚跨过去。跨得很稳。
这人比黑夹克细。
到缺口边上,他蹲下,一只手撑在模板上。
模板响了一声。
他停住。
又推了一下。板没翻。
那人绕开中间那张,从边上慢慢把身子探出去,左手伸出,够到了铁盒。
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指头在布上按过一遍,找有没有缝。
要的东西多沉,上头只给过他一个大概。他没觉出不对。
布的四角是折着的。他没拆。
他把盒子塞进外套里侧,左臂压住,压得很实。
一只手护着怀里那块东西,他转身,往回走。
脚落在中间那张模板上。
下面撑着的钢筋头一转。
板翻。
人往下掉。
右手在半空里抓上了钢筋。抓得很死。指节泛白。
右肩那道旧伤,灵气到肘下就绕。这一下,整个人的分量全挂在它上头。
撑不到一息,肩上一响。手软了。
左手还压在怀里,够不着别处。
三层缺口正对着二层缺口。半垛水泥袋码在缺口边上,两层。
顾远站起来,一脚蹬在最上面那一袋上。
袋子往下走。
第一袋砸在他左小臂上。
左臂本来夹着盒子,这一下往上翻,人跟着翻过去。
第二袋落空,砸在翻下来的模板上。
很沉的一声。灰一下子扬起来,顺着风往敞口外走。
生水泥的味,呛。
然后一层那边响了一下。像一袋粮食落地。
顾远扶着墙下楼。脚先落,踩实了才上力。楼梯拐角那道半截墙他绕着走,离那根电线两步远。
走过去两步,又退回来。
线断了一股,垂在地上。他解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半截墙的砖缝里。
一层。
灰还没落。他抬手在鼻子前扇了一下,还是有股土味。
那人仰面躺在水泥壳上,一条腿压在碎砖里。
他动了。
左小臂弯着,抬不起来。一只袖口洇开一块黑。右手撑着地,要坐起来。
顾远走到三步外。
那人抬起头,看他。黑里只剩一个轮廓。
左手抬起来了。
【左拳。到胸口。挡不住。】
顾远侧身。
拳头从肋边过去。风是热的。
甩棍短促地抡下去,砸在左肘上。
左边那一断,他就只剩拳头。
手垂下去,人往后倒。
喉咙里滚出几个字。
“……一个武者。”
顾远又抡了一下。
他站着没动。
数到第七息,那人胸口没再起来。
他蹲下去,把手背贴到那人脖子上。凉的,还在往下走。
外套里侧,铁盒还在,隔着布硌手。
他把盒子抽出来。布角还是折着的,没散。
左胸口的口袋里,一块东西,硬的,四指长。
抽出来,是块木牌。绳子是黑的,两股,捻得紧——跟虎口上那道缝线一个捻法。
牌面朝下。他没翻。
另一只口袋,一个手机,屏幕黑着。他按了一下,亮半秒,跳出一个锁。他收进兜里。
兜底再没有别的。没有钱,没有证件,没有一处写着名字。
他摸了摸左肋。
布袋的线崩开两股,碎块往里滑了半枚指甲。刚才那一下正撞在这儿。
那人抬头的半息里,眼睛往他左肋扫过一下。就一下。
他要是早两息把那个袋口撞开,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袋口重新缠上,缠四圈,系死。
碎块贴回去的时候,那口气收了一下。胸口钝,虎口凉。
他蹲着,把手翻过来。
手心一道白印,是甩棍磨的。虎口那条黑线从上往下凉,凉到手背。
手指伸开,收拢。三遍。手没抖。
二十三点四十,他把本子摸出来,摊在膝盖上。
9 城西烂尾楼 23:05 成
9 城西烂尾楼 23:35 成
从二十三点零五到一点零五,字不来。现在还剩一个钟头零二十五分。
他数了一遍兜里的钱。一千四百六十三块六。一分没多。
他从西墙那个洞出去。
洞外是个没填的坑。坑那头一条死巷,没有灯。
往南是主街。往北是一片没拆完的砖堆,砖堆后头通着菜市场。
他没往南走。
走到死巷口,主街上静。
两步之后,身后亮了。
两道白光从拐角打过来,铺在巷子口的水泥地上。
那辆黑色越野。灯开着,引擎没响,没人下车。
他借着这点光,把兜里那块木牌翻过来。
两个字。刻得浅,指腹能摸出笔画。
天门。
他没回头,也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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