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走出半条街,才回头。
烂尾楼立在黑里,一层的口子敞着。
他站了半分钟。
回去看一眼,收益:看清对手怎么收的场,比那具尸首值钱。
代价:这一带,他得再多待一晚。
暴露:让人看见他回过现场,他就不是路过的外卖员了。
三笔里,头一笔压着后两笔。
他转身往回走。
一层。风从南门豁口进来,把地上的水泥灰刮起薄薄一层。灰味淡,底下压着一股潮的土腥。
尸首没了。
他没往里走,停在门口,先看地上。
水泥壳上留着一个压痕。仰面,一个人形,肩膀那块最深,四边的碎砖渣朝外散开。
压痕两侧,各有一只鞋印。一只朝南,一只朝北。
两道印子从压痕底下拖出去,平行,直。拖到南门外的土上,断了。
墙根蹭掉一块灰,灰口朝外。
巷口的土松。一道胎印压在上面,比他的电动车宽两指,花纹深,边沿新。
他蹲下去,看那道印的方向。朝东。
两个人以上。抬的时候一前一后,脚跟朝两头。
开了车。拖得直,中间没磕碰。
动作熟。抬的人不急。急的人,拖印会是歪的。
他想再看得细一点,视线落到拖痕上。
兜里那块木牌硌着腿,硬。
字没来。
二十三点零五到一点零五。现在二十三点五十。
他站起来。巷子对面有个没拆的门楼,底下背风。他过去蹲下。
风一阵一阵。巷口那道胎印上的浮土被吹起来,又落回去。他看了一眼,怕它被吹平。
主街过了一辆空出租,没拐进来。又过一阵,一辆环卫车,灯扫过巷口,走了。
他把本子摸出来,就着远处一盏没灭的灯,翻到那一页。
9 城西烂尾楼 23:05 成
9 城西烂尾楼 23:35 成
他看着那两行,没添新的。
一点零五。
腿蹲麻了。他扶着门楼的砖站起来,走回巷口,蹲到胎印边上。
视线落下去。
灰字从边上挤出来,抖了一下,成形。
【三个人。抬的时候,有一个回过头,看了这栋楼一眼。】
太阳穴跳。一滴鼻血落在手背上,他用袖子擦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站起来,往东看。那条路的路灯一根接一根,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本子翻开,添一行。
10 城西烂尾楼 01:05 成
他塞回本子,绕开主街,走小巷。车停在两条街外。
回到出租屋快两点。他躺下,没调闹钟。六点半,自己醒的。
十点,站点。
卷帘门刚拉起来,门口蹲着几个人等派单。
“城西那片,昨晚半夜响了一下。”一个说。
“响了一下?”
“就一下。跟塌墙似的。我住两条街外,床都震了。”
“消防去了没。”
“没见。”那人把烟头在水泥上摁灭,“听说早上是环卫先看见的,围了布。”
顾远把车支在边上,听着,没插话。几个人又说了两句塌方、旧楼,散了。
墙上多了一张纸。
灵药补贴,第四季度,第二版。上一版那七笔代领,这一版全换成了名字。七个名字,一栏一栏码齐。
刘扒皮站在饮水机边上,看见他,先笑了。
“哎,顾远。”他把杯子往边上搁,“公示,贴了。按你说的。”
顾远扫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
“上周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刘扒皮搓手,“那七笔,我一张单子一张单子报的,走的流程。”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去。
“昨天夜里,有人来站里,问你。”
顾远摸左袖口。
“问什么。”
“你昨天晚上跑单,跑的哪条线。”刘扒皮说,“我说不知道。你夜里跑单,我哪能一条条盯着。他留了个电话,走了。”
顾远没接话。
台面上这阵子就这一件。别的他记着:八月的路线数据和考勤,被人调走过一次;检测单的原件,他手上那张早换成了空白的新单。
胖子把车停在门口,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见他出来,凑过来。
“哎远哥。”他压着嗓子,“不是我说,这两天咱站门口,停了辆不认得的车。黑不溜秋的,也没人下来。我昨儿数了三回,它一直在。”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半格。
“你夜里还跑城西那边不?这两天那片不太平。我表舅说,昨儿半夜有人在那头收拾东西。”
“我送单的。”
“我知道你送单。”胖子挠头,“我说的是,真要撞上事,你别往前凑。”
“嗯。”
“什么车。”
“就黑的呗。停得远。”胖子挠头,“哎你说,是不是查电动车牌的。”
“是。”顾远把头盔扣上。
胖子乐了,又想起什么。“哎对了,你昨儿夜里——”
“送单了。”
出了站点,他算了三笔。
收益:明面上,他还是那个送外卖的。
代价:有人来问过他夜里跑哪条线。官方这条口子,把他的名字合了进去。
暴露:他昨晚,人在城西。
三笔里两笔是坏的。
他把头盔扣上,拐上主路。
午后,旧货市场。
人挤人。摊子摆到路当中,过一辆电动车都得侧着身。
顾远推着车,走在人缝里。到赵记回收门口,他先看巷尾。铺子后门通着早市,这会儿人流最密。
老赵在里头,正给一个来问旧手机价的老头验机。
顾远没进去。他在门口等。
等的空当,他往铺子里扫了一眼。视线往柜台底下那片暗的地方去。
摊子前头站着四个人。铺子里还有一个老赵。后头两个挑东西的,其中一个在他说到“木牌”两个字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他把视线收回来。
这么多人,用不了。
老头拿着手机走了。顾远进门。
老赵把螺丝刀一根根归进铁盒。
“来了。”
“问点事。”顾远靠在门框上,“最近,有没有人拿一块木牌来问过价。刻字的,一面,四个指头长。”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有没有人打听过这么个东西。”
“打听什么。”老赵抬头,“你什么时候管起别人买什么了。”
顾远没答。他从兜里把牌子捏出一角。牌面朝下,只露出一条边,还有那截黑绳。
老赵的眼睛落在那截绳上。
手停住了。他没再看第二眼,眼睛却慢了一拍。
他伸出两根指头,把那角牌子推回来。指节在柜台上顿了一下,才收回去。
“这个,你收起来。”
顾远的手在兜口按了一下。翻过来给他看全,换来的要么是一句真话,要么是一道闭上的门。
他没翻。
老赵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折缝那道已经发白。他把纸摊开一角,露出来的只有拇指大一块。
那一块上,有个印。半个。刻进去的,浅。
跟他牌子上那两个字的刀口,一个体。
顾远想再往那看。
老赵的手压上去,把纸合回来,塞回柜台底下,拍了拍手。
“看这个干什么。这是我的东西。”
“出了这个门,”他声音不高,“你拿它干过什么,我不问。你要是往我这儿带,往后你再来,我就当不认识你。”
顾远盯着柜台底下那点暗。
“绳子上那个捻法,”他说,“你认出来过。”
老赵没抬头。他把铁盒摆正,螺丝刀一根一根插回去。
一根。两根。三根。
没说话。
再问,今天能听见的,都是“没有”的变体。
他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页脚,写了三个字。
渠断了。
写完,合上。
“走了。”
老赵没应。
顾远出了铺子,往西边那条人少的巷子走。那边连着早市后门。
走到巷口,迎面过来两个推板车的。他往边上让。
视线扫过去。那排摊子后头,有个人。
灰字自己浮起来。
【第三个摊子后头。那个人,从你进巷起,就没动过。】
顾远把着车把,没往那边看,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走出去两条巷子,他站住,添了一行。
10 旧货市场 15:10 成
回城中村,天擦黑。
楼道口站着个人。
林初雪。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他。
“我等了你半个钟头。”
顾远支车。支车时左边胳膊肘往里夹了半寸。他没接话。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那道印,甩棍磨的?”
“蹭的。”
“蹭不出这种印。”
她的视线往上,停在他左肋那一块。
“你左肋,撞过。”
顾远摸钥匙的手顿了半下。
“跑单磕的。”
“你昨天在城西。”
“跑单。”
“哪条街。”
“不记街。”
她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我落下过一样东西。”
顾远的手停在兜里。
留着,是张牌。可她哪天再来,就是用这张牌来敲门。他不需要她敲门。
他把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她用单手接了,指尖捏着,没打开。
“你没扔。”
“没地方扔。”
她把纸包收进兜里。转身要走,又停下。
“明天下午,我来找你。”
“什么事。”
“有个东西,我想当面问你。”
她走了。脚步很轻,拐过楼道口,没了。
顾远上楼,掏钥匙。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那个号码。
“明天上午九点,城西驻点。有你一份材料。”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同一天。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两行。
驻点。九点。
她。下午。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两拨人,同一天来。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甩棍底下,躺下。
屋里黑着。他睁着眼。
哪一头先来,他还没算出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