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雨从后半夜起,到现在没停。
六点四十,手机亮了一下。王胖子发来一条:“哎远哥,西边那几单,今儿又挂别人名下了。”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回完,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王胖子又追来一条:“你这两天咋不来站里?”
他没回。
雨声里夹着隔壁的水管响,一阵一阵,像有人在楼上拖东西。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板,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摞着两本旧本子,边角磨得发白。椅背上搭着条毛巾,湿的,搭了一夜没干。
墙角立着两只外卖箱,其中一只底角磕掉了漆,是上个月在城西蹭的。
窗台外头搭着块铁皮棚,雨点砸上去,当当的,不急。他坐着听了一会儿。
檐口那一滴落得比别的都慢。他数到第三滴,才起身。
不出单。西边那几单从昨天起就不从他手里过。
他弯腰,从裤兜里摸出那根筷子,搁在桌角。
筷子是从米缸盖上取走的。昨夜回来,它是斜的——早上出门前,他摆的是横的。
这东西留着没用。他还是没扔。
他掀开贴身的背心,把左肋那块布按了按。布下面鼓着一小块硬度,按下去,胸口就钝一下。
按实了,露在外头的,是个跑外卖的。
窗玻璃上反着屋里的样子。他看了一眼,把背心拉下来,掖好。
楼下有人拎着一捆纸壳下楼,底下的门合上,哐一声。声音散开,屋里又只剩雨。
九点四十,门被敲了三下。
不重。三下之间隔得匀,像在门口先想了一遍才伸手。
他没立刻应。先往窗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雨大,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衣服在滴水,绳底下没人。对门收音机开着,压得很低,听不出是戏还是新闻。
他回身把桌上那两本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桌面清出来,只剩一只空碗。
“谁。”
“顾先生。”
他把门开了一道缝,人站在门后。
林初雪收了伞,伞尖朝下,在门外停住。水顺着伞骨流到台阶上,流了一小片。
她一只手拎着文件袋,另一只手空着。鞋跟沾着泥,在门口那块旧报纸上蹭了两下才进来。
深色外套,肩上湿了一块,颜色比别处深。
她站在门口那一小块干地上,没往里多走一步。
“三分钟。”他说。
“你说三分钟,还是我听三分钟?”
楼道里没别人。他把门开大些,侧身让开路。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床板,桌,椅子,墙角那两只外卖箱。看到箱子,她的目光停了一下,随即挪开。
看得很慢,一样一样看过去,像在数。
她没坐。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她没碰。她站在桌边,把文件袋搁下,两只手推的。
“上个月,城西那栋没盖完的楼里,我们少了一个人。”她说,一只手压在袋口上,“你听说过?”
“路口的。”
他没往里让,也没往外推。
“路口那件,跟他是一拨的,你知不知道?”
“找我干什么。”
她的伞尖还在滴水,在门槛里积了一小片。
“那栋楼,你上去过?”
“你伞在滴水。”
她低头看了眼伞,把它挪到墙根。指节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换个问法,行吗?”她说,“那几天,城西死的,只有他一个?”
他没答。左手贴着肋下按了一下。捂住了,对面看见的,只是个手一直按着腰的外卖员。
屋里能听见的,只有雨,和她伞骨上往下滴的水。
对门那段调子换了一段,有人跟着唱,隔着雨,听不真。
“换不换?”她说。
“你先给。”
文件袋还搁在桌上,袋口朝上,露出一点纸边。
“凭什么?”
他把视线从袋子上挪开,落到她的手腕上。
“空手来的,不会拎袋子。”
她把袋子拢了一下,袋口朝里。
“城西,铁路南边那排旧库房,第三间。有人在用。”她说完,从袋里抽出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墨还没干。她写完,等了半息,才把纸两只手递过来。
他单手接了。
字很小,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顿得很重,像写完还要再确认一遍。
要给她那一趟的走向,他往回退。
头一格,是方向——给。再往前一格,是落脚点——给。退到时辰那一格,他停住了。
时辰一落,她能顺着一路摸回那栋楼里去。楼里那一层,是他上去过的。
她要是顺着摸上去,摸到的不只是那伙人。
“那伙人那几天在城西踩点。”他说,“落脚在机床厂后头一片空院子。走的时候,三个人,一辆车,朝东。”
她问车上的人。他说看不着脸,车牌糊了泥。
她又问跑没跑掉。他说跑了一个。
听到这句,她没再问,看向窗外。雨在玻璃上淌成一道一道,外头的东西全化开了,只剩颜色。
屋里静了几息。她没催他,他也没说下去。
“还有一句,你要不要听?”她说。
“说。”
“页脚多一笔的件,你见过没有?”她说,“我见过一份。不是我们打的。”
他问什么样的笔。她说,淡的。
然后她把手伸进袋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打印的,一列单号,一列时间。中间没有空行。
“这一列,你看是不是你的?”
他没接纸。他只扫了一眼。
表上他绕的路,一笔一笔都在。八月二十一号夜里那一段空档,也在。
“送单绕路。”
“凌晨一点也在送?”
窗外那一滴从檐口落下去,砸在铁皮棚上,比别的都响。他没答。
“我给的是走向。”他说,“几点,下一趟。”
“你要的,我给了。你要的呢?”
“下一趟。”
她把纸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袋里。袋口压平,压出一道折印。
她拎起文件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点,是我自己找的。”她说,“队里会给这个?”
门带上。她的脚步往下走,伞尖磕了两级台阶,一级比一级远。
门口那块旧报纸上,留下两个鞋跟印,泥印子,朝外。
十一点零五。
屋里静下来。雨小了些,铁皮棚上的响声变细了。
屋里空了。他要看的,还是纸。活人那边他不看——看一眼,后头那笔账就得先垫上。
窗台上那两件衣服还在滴水。水珠挂在衣角,聚大了才掉。
他把那张纸摊平在桌心,指尖压住两个角。
字来得慢。纸面先发暗,笔画才一根一根长出来,横是横,竖是竖。
【这张纸,是撕下来的。】
他捏着纸边,对着窗光翻过来。撕口那一边新,没起毛,边上还挂着半个字。
半个字,他认得。是个“页”。
后槽牙咬紧了。他把纸放平,松开手。指印留在角上,两道。
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眼前那层明暗晃了两回,太阳穴跳过去,他才松手。
他把桌角那只空碗挪开,从铁盒里取出那半张图。
纸边上还留着他上回折的印。他顺着那道印,把图摊平。
图上有一格是他自己圈的,圈在八中往西北,六百米外那片汽修厂。她写的点在铁路南边。
他把两个点摆正。中间隔着一条铁路,还有一条河。
从这一格够到那间库房,中间得垫东西。
八中垫一格,铁路再垫一格。垫到“铁路南边”那四个字,他手里空了。
她给的那点,到铁路为止。铁路那头,她一个字没写。
城西那片,他手上还有一条线。那条线,他没画给任何人看过。
夜里十点十分,他下楼扔垃圾。
雨停了,地上还亮着。街对面那家面馆收了摊,门板一块块上齐。
摊子旁边,一辆车还停着,车顶积着一层水,反着路灯。
【那辆车,从你回来起,没换过地方。】
鼻腔里一股铁锈味上来。他把袋口系紧,扔进桶里,转身往回走。桶盖合上,响了一声,在巷子里荡开。
巷子口的灯亮着,光圈里浮着雨丝,细得像烟。
楼上那家的电视还开着,声音从窗缝里漏下来,一句一句,听不清。
回屋,他从枕头底下把本子摸出来,摊开,在末尾添了两行。
15 城中村出租屋 11:05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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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完,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手机在桌角响了一声,很短。
号码那一栏是空的,没有名字。
“你楼下那辆车,等的不是你。”
他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搁回桌角。
桌角那根筷子还搁着。
他把它摆成横的,跟米缸盖上那根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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