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放晴了。
他把电动车从楼道里推出来，蹲下，捏了捏前刹。捏到底，轮子才咬住一点——旷了。
出门前，他站在楼道口，先看了一眼巷子两头。东头有人遛狗，西头空着。
去城西，得有由头。
一个人去，是往那条线上踩；带上一个人，就是顺路。
两辆电动车，两条轨迹，后台点开看，是送单的伴。这一段先借上——借的是路，也是眼。
茶叔那句话他记着：城西那片，往后别一个人去。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去。
这一趟会有人看见。这一笔，出门前他就记下了。
八点二十，站点后门那条巷子。王胖子拎着两个包子，正往嘴里塞。
“哎，远哥。”他咽下一口，“你这两天不来站里，我还当你病了。”
“刹线松了。”顾远说，“陪我去趟城西，那边铺子便宜。”
王胖子没马上答，把包子换到左手，在车把上拍了两下。
“城西。”王胖子顿了一下，“西边那几单你不是不跑了么。”
“是我自己的车。”
“那走。”王胖子把剩下半个塞进嘴，“我下午三点上班，这会儿空。”
两辆车出巷口，往西。他骑在后头，王胖子在前头，两个人的头盔都没摘。
过了两道桥，路边的铺子矮下去，招牌旧了，字掉了一半。
越往西，人越少，路越宽，两边堆着拆下来的建材，灰扑扑一片。
路边有条旧水沟，沟里干着，长满了草。
王胖子话多，一路从站里谁请了假，说到隔壁栋谁家买了新车。
说到一半又拐回去，说那人其实买的是二手的。
顾远应着，眼睛在路两边扫。扫铺面，扫路口，扫那些停在墙根的车。
九点五十，到了。铺子在一个横巷口，门外挂着七八条旧内胎，黑的，一圈一圈，风一吹，轻轻晃。
师傅四十来岁，手上全是油，把车支起来，拆刹线。
“这线早该换了。”师傅头也没抬，“再骑两天，刹车就成摆设了。”
王胖子蹲在旁边，看得比师傅还起劲，一边看一边问，问得师傅直摆手。
“你在这儿等着。”顾远说，“我去前头买瓶水。”
“给我带一瓶啊。”
“嗯。”
他往北走。过了两条巷子，再拐一个弯，那排旧库房就到了。
青砖，红瓦，一排十一间，门前一道水泥台，台子裂了缝，缝里长着草。
多数门上的锁长了锈，铁皮门歪着，风一过，哐一声，再一声。
这排库房不是空的。有的门口堆着旧轮胎，有的堆着废铁和木板，还有一间的门口晾着两件工装，湿的。
有人在这儿干活，也有人在这儿放东西。台子前那片空地上，落着几个烟头，都踩扁了。
他先看清两头。东头通一条大路，西头堵着，堆了半墙砖。
真要出不去，只有东头。
他数过去。从东头数，第一间，第二间。
第二间的门上钉着一块木牌，字淡得看不清。
第三间的门是正的，锁也是新的——铜的，亮。门框上留着一圈旧漆印，比现在这把锁小一圈。
他把手插在兜里，慢慢走过去。
走到第三间门口，脚步没停，只在左右没人的那一瞬，眼睛往门缝里落了一下。
门板上先糊开一小片。笔画从那片糊里挤出来，挤得慢。
【这扇门，昨天开过。】
眼皮跳了一下，眼眶跟着发酸。他往下看，门前的土是新扫过的，扫痕朝外，扫到台阶边上停住，堆着一小撮碎渣——黑的，像煤。
再远一点，一道车辙压在土里，比电动车的宽两指，辙印里的土还软。
三样都记下：新锁，扫过地，来过车。
锁是从里头换的，扫痕是往外扫的，车不是天天来。
他没停步，走到巷子尽头才折回来。
回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整排库房。
这排房子盖得比别处矮，屋檐压得低，像是有些年头，又像是后头加出来的。
这片地，八三年以前是卸煤的——档案里写过。
他记的是门，不是房号。门框上那圈旧漆印，他记住了大小。
今天他不查人。查人要占档位，也要占人情。这两样，他手里现在都没有。
这排库房门口走过的，是别人，不是他的账。
往回走时他买了两瓶水，四块。回到铺子，刹线换好了，二十五块。
他把一瓶递给王胖子。
“怎么走这么远？”王胖子拧开盖子。
“看路。”他说。
“有啥好看的。”王胖子咕哝，“一片破厂房。”
十点五十，回程。王胖子骑在前头，车头甩出去一截，回头喊了一句什么，风把后半句刮散了。
他没追。拐上岔道时他看了一眼后头：没有第二辆车，路基上没有人影。
他把车停在路基底下。
铁路是双线，路基垫得高，铁轨亮，一直往东去，望不到头。
南边是那排库房，北边一片矮厂房，中间没有桥，也没有道口。
想从南边到北边，要么往东绕两三里，要么翻路基。翻路基，是明着翻。
他沿着路基走了一段。路基上的碎石松，踩上去会滑。
停住的时候，铁轨上正好过去一列货车，响声从脚底下走，走了一分多钟才完。
等车过完，他才蹲下去。
护栏底下，路基上开着一个洞。
不是水管那种小口，是排水涵洞，半人高，青砖砌的，能过人。
洞口是干的，边上的草往北倒，倒得很整齐，像是有东西常从这儿过。
风从洞里出来，温的，一股煤味，往脸上贴。
煤味还没散，字浮上来了。
【这风，是从底下上来的。】
鼻腔里一热。这是今天第二条。他仰头，拇指在上唇抹了一道，指肚上拖出一线红。
他伸手在洞口停了一会儿。洞里黑，看不到头。
他摸了一把洞口内侧的砖，砖是旧的，边角磨圆了。没进去。
这一步先记下。明路好走，会有人记；暗路难走，没人记。
下午他睡了一会儿，醒来把今天看的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半张图他抻平在桌面上，看了两遍。
图上圈着的那一格在铁路北边，她给的那排库房在铁路南边。
中间这一截，图上是空的。他今天蹲过的洞口，图上也没有。
七点四十，他下楼买盐。下楼前，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巷子。
小卖部门口的雨棚底下，站着一个人。
“顾先生。”
她没打伞，外套搭在胳膊上。她站的位置斜对着巷口，两边都能看见。
雨棚上还挂着水，一粒一粒往下坠，砸在塑料布上，闷闷的。
塑料布上有个破口，水从那儿漏下来，在地上滴出一个小坑。
“你今天去过城西。”她说。
他没答。
“我在那边蹲了两晚。”她把外套换了个手，“白天也多看了一眼。”
“机床厂后头那个院子，我去看过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在他脸上，在巷口。
“地上两道拖印，平行的，一直到墙根。”
“你给的是真的。”
他没接。她说的是拖印，不是她进过院子。
“跑的那个，往哪边？”她问。
“不知道。”
巷口过去两个人，都没往这边看。
“车牌呢？”她又问。
“黑的越野。车牌上糊着泥，糊得很匀。”
糊得匀，是有人抹的，不是溅的。这句他没说出口。
“你在哪儿看见的？”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什么时候？”她换了个问法。
他还是没答。
她也不追。她从外套内兜摸出一张折着的纸，两只手捏着，没摊开，只用指节在上头点了两下。
那张纸她一直没摊开。
“那排库房，夜里一点前后有人进出。第三间。我盯了两晚。”
他把这个时辰记下了。
她给到时辰这一格；再往下是她的人手和班次，她没给，他也没问。
“路那头，你打算怎么过去？”她忽然问。
他没答。
“你今天为什么多绕一段？”她问。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塑料布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看路的人，会在铁路边蹲那么久？”她说，“明天我还去。你去不去？”
“不去。”
“那我替你看，行吗？”
她走下台阶。走到巷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接着往亮的地方去了。
她走的那边停着一辆车，黑的——不是先前那辆。他没往那边看。
九点二十，桌上那部手机颤了一下，屏幕自己亮起来。
号码那一栏这回不是空的，跟前两次同一串。
“那间库房的租单，签的不是活人。”
他没回。那行字他又读了一遍，才把屏幕摁黑。
然后他把本子抽出来，翻到末页，笔尖压在上一行底下。
16 城西旧库房 10:20 成
16 铁路涵洞 11:05 成
两行并排。批号是新的，两笔隔了四十五分钟。
一天两笔，头一回。他抹了下鼻翼，那道血干了，结成一道硬皮。
他把桌上那半张图铺开，两个角压住。
图上那排库房在铁路南边，那个洞在铁路底下。
他用铅笔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北边一个，南边一个，中间压着那条线。
他没有连线。
铅笔搁下，他把图折回去，塞进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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