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老赵的铺子刚开板。
铺子在旧货市场西头,夹在两家五金店中间。招牌“赵记回收”,红漆掉了一半,剩下“赵记回”。
顾远先看巷尾。后门通早市,七点起人流。
老赵在里面吃油条。见他进来,把油条搁下。
“昨天说晚上看货。”
“改早上。”
“急什么。”
“房租后天到期。”
老赵起身,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货呢。”
外卖箱搁上柜台。铜铃、青瓷碗、木尺,三样摆开。
老赵拿起铜铃,指甲刮了刮铃舌。又拿碗,对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看碗底。木尺他掂了掂,劈开的夹层朝上。
“哪来的。”
“收的。”
“十六块收的?”
顾远没接话。他摸了一下左袖口。
老赵从柜台下摸出一把改锥,卡进铃舌缝里,一撬。铃舌脱出来,暗金色。砂纸磨了两下,粉末落进一只白瓷碟。
碟子搁上电子秤。数字跳:3.0。
“灵砂按克算。”老赵说,“三克,一克三百。九百。”
他把碗推回来。“残纹。纹路断了一半,灵气跑光了。两百。”
木尺他看都没看。“夹层砂,细得像面粉。一百。”
顾远盯着那只碟子。
碟里的粉铺得比三克厚。磨的时候掉在柜台上的,他没扫进去。
他算账。
收益:秤不准,差额未知。掀开,可能拿回全款。
代价:老赵记仇,渠道断。
暴露:眼力露出去,一次就收不回。
三息。算完。
顾远的视线落在电子秤右下角。灰字从边缘挤出来,抖了一下,成形。
【秤底垫了铁片,显示值轻三克。】
太阳穴一针。他咬住后槽牙,没让它上脸。
老赵转身去柜台底下翻单子。
“你秤不准。”顾远说。
老赵的手停在单子上。
“三克。”顾远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拨了半寸,“实际六克。一克三百。你少给我九百。”
铺子里静了两秒。外面早市的喇叭在喊豆腐两块一盒。
门口站着个中年人,拎着一袋螺丝,是看着这边进来的。他没往里走,先看秤,再看老赵的手。
老赵把秤翻过来。秤脚底下,一块薄铁片用透明胶粘着。他没撕,把秤放回柜台,从抽屉里另摸出一杆小秤。
碟子搁上去。数字跳:6.1。
拎螺丝那人伸了下脖子。他往前挪了半步,肩膀进了门框,卡在那里不动,像怕错过后半截。
“六克一。”老赵说,“按六克算。一千八。”
“碗三百,尺一百。”
“两千二。”老赵拉开抽屉数钱,“你要不要。”
“要。”
钱推过来。顾远数了两遍。二十二张一百,没有一张皱的。加上兜里四百零一块六,两千六百零一块六。
拎螺丝那人转了身。他往外走,走到卷帘门底下又折回来一步,压着嗓子问老赵:“下回我拿东西来,能不能也当着你面称。”
老赵把尺拨到一边。“你先看自己拿的是不是真货。”
钱塞进贴身口袋。
“下回有货还来。”老赵把油条又拿起来,“别去东头那家。他家秤更黑。”
顾远把三样货留在柜台上,收好外卖箱,转身。
“你手。”
他停住。
“虎口那线。”老赵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黑的。医院不用黑线。”
“摔的。”
“摔不出黑线。”老赵咬了口油条,嚼了两下,“我不问。你也别在我铺子里出事。”
顾远没回头。前门出去。卷帘门底下那道缝,他侧身过的。
八点十分,城西检测点。
第八中学体育馆。顾远在这儿念过三年。地板还是那种掉漆的木条,墙上“每天锻炼一小时”的红字褪成了粉。
队伍从馆内排到馆外。东侧消防门通操场,西侧洗手间,窗户朝巷子。他把这两个口记了一遍。
身份证递过去。登记员扫了一眼。
“顾远,二十二岁。未登记觉醒者?”
“没登记。”
“按流程,先测亲和度,再定级。”登记员把单子递给他,“零七四二号。”
体育馆中央摆着三台仪器,银灰色,半人高,顶部一个圆形金属环。
前面一个男生把手伸进环里。环亮起来。
播报员的声音从音箱出来:“周凯,灵气亲和度中阶,武者·中阶。”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周凯下台的时候看见顾远,停了一下。
“哟。”他说,“送外卖的也来测?”
顾远没接话。
“测出来是零也别哭啊。”周凯笑着走了。
顾远看着检测台。
第一个下台,环亮了五秒,播报初阶。第二个亮两秒,播报未觉醒。
技术员拿酒精棉擦环内壁。一圈细密金属触点,擦过的时候微微发亮。
第三个亮七秒,也是初阶。
五秒和七秒都是初阶。中间那段就是初阶的区间。
他往前挪了两步,看第四个。
那人的手伸进去,环亮起来,光比前三个人都白。十一秒。播报员顿了一下才开口:“武者·中阶。”
灵气是活的。压它,它就低。
顾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引气入体留下的印子早就没了。可经脉里那点东西比昨天沉。两块玉,一个秘境。
他算账。
收益:报初阶。初阶是全城最低的觉醒者,送外卖的都可能是。没人多看一眼。
代价:压灵气耗精神力。昨天下午透支的那次还没满。
暴露:压过头是未觉醒,要复检。不压,是十一秒往上,也要复检。复检抽血。血里有灵气残留。
算完,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抵着掌根,开始往下压。
“零七四二,顾远。”
检测台上,技术员指了指金属环。“右手,掌心朝下,放进去。别动。”
右手伸进环里。触点贴住掌心,凉。
灵气往下沉。沉到丹田底下,贴着骨壁,不动。
环亮了。
一秒。两秒。三秒。
顾远盯着屏幕上那根往上爬的线。
四秒。五秒。
线停了。
环灭。
后面排着的一个女生探过身来看屏幕。屏幕上的数字已经暗下去了,她没看见,转头去问登记员。
“他也是初阶?”
“念到几就是几。”登记员把单子盖了章。
那女生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她本来在拍前面那个中阶,拍到一半,镜头挪到了顾远这边,没对准,又收了回去。
播报员:“顾远,灵气亲和度初阶,武者·初阶。”
技术员盖章,把单子递给他。“下一个。”
顾远从检测台侧面下来,翻了翻右手掌心。指腹没破,指甲缝干净。
单子右下角,编号零七四二,等级栏“武者·初阶”,旁边一个红色的“合格”。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胸口口袋。
鼻子热了一下。他没抹,往西侧洗手间走。
洗手间没人。他拧开水龙头,捧水洗脸。抬头,镜子里的人鼻梁上挂着一条血丝,被水冲淡,在下巴那儿重新聚成一滴。
纸巾按住。
他盯着瓷砖地面。视线聚焦。灰字从边缘挤出来。
【脚下,地下三层。灵气浓度为地面十一倍。】
后半截糊成雪花。散了。
太阳穴里那根针往里拧,拧到底。视野边缘往里收,黑了一圈。顾远扶住洗手台,指节压得发白。
闭眼,数到五。
再睁眼,灰字没了。鼻血滴在瓷砖上,红的一点。
十一倍。
体育馆的地下是防空洞改建的设备间。他念书的时候下去过一次,取运动会用的号码牌。只有地下一层。
脚底下有股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很细,像从水泥缝里渗出来的。
他站着没动,让那股凉气顺着经脉爬。爬到丹田,撞上那层壳。
壳又裂了一丝。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冲了把脸。手腕上的水没擦干,就往外走。
体育馆门口,两个穿灰制服的人站在台阶下。左臂一条黄带。武备巡查。
其中一个抬手。“顾远?零七四二?”
顾远停住。
“按流程,配合调查。”巡查员把本子翻开,“上个月底,城西路口,你留过号码。”
“笔录?”
“登记一下。”巡查员的笔尖停在本子上,“还有件事。最近城西机床厂出了点情况。你住城西,问一下。”
“什么事。”
“一名巡查员死了。”巡查员说,“死在门内。”
巡查员没看本子。他在看顾远的脸。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
门内。顾远把这两个字压到底。三道撬痕朝外,铜扣背面只有右手拇指压痕。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摸了一下左袖口。说不知道,太干净。说知道,就得上车。中间那条线,是送外卖的。
“我送外卖。”顾远说,“城西跑了八个月。机床厂拉了黄带,我绕着走。”
“嗯。”巡查员合上本子,“留个新号码。”
顾远报了同一个号。
巡查员记完,抬头。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半秒。
“虎口那线,谁缝的。”
“摔的。”
巡查员没再问。他往台阶上走,经过顾远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旁边一个巡辅员凑过来,小声问:“那单子有问题?”
“没问题。”巡查员说。
巡辅员的目光在顾远脸上停了一下。他退了半步,给顾远让开台阶。
“检测单。”
顾远把单子递过去。
巡查员扫了一眼,还给他。
单子最底下是备注栏。刚才空的。
现在里面有一个铅笔勾。很淡,不仔细看像纸上的灰。
“初阶不用复查。”巡查员说,“你走吧。”
顾远把单子折好,塞回胸口口袋。
下台阶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体育馆二楼。
二楼窗边站着一个人。黑色短发,深灰夹克,左手拎着一个文件袋。
林初雪。
她没看他。她在看检测台。指尖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
顾远收回视线,往校门口走。
走到路口,他停了一下,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左边是钱,右边是单子。
单子折了两折,勾被折在里面。他记得在哪一格。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摩托,没熄火。人坐在上面,头盔没摘,右手垂着,手背贴住左肋。
顾远把视线挪回自己的鞋尖。报上去,等于承认认得。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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