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的时候。
街角图文打印店的铁门刚刚关上。
店里面只有一台大尺寸的工程绘图机。
贺闻舟进去之后将系统导出的数据复制到一个黑色U盘中,然后把U盘插入电脑主机。
机器开始工作。
滚筒发出均匀的摩擦声。
出纸口把几张大尺寸的工程图纸吐了出来。
图纸发热。
浓烈的油墨味很快就在小店里面弥漫开来。
贺闻舟拿过一张纸来,摸上去还比较潮湿。
将图纸卷成桶状之后,用皮筋固定住。
他付了45块钱。
口袋里还剩下七百五十五元五角。
骑一辆二手自行车去城郊的规划局。
路面很不平整,图纸筒绑在后面座位上。
八点半钟
贺闻舟到了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大院。
办事大厅的玻璃门是关着的。
门缝里出来的空调冷气吹到了贺闻舟出汗的脖子上。
大门打开之后。
大厅的地面是白色的瓷砖,空气非常干燥而寒冷。
中央空调吹出的冷气一直往下送。
油墨味与打印店不同,混杂着发胶,茶渣等的味道。
贺闻舟走到取号机前按下了按钮。
纸条上写的037号,土地利用规划科。
他在塑料长椅上坐了十分钟左右。
广播叫号系统。
“请037到三号窗口。”
贺闻舟站起来走到窗口前坐下。
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办事员,胸牌上写着吴广平三个字。
吴广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茶,问,“什么业务?”
贺闻舟解开皮筋之后,把图纸和一叠材料塞进窗户里,“城南商贸城烂尾地块使用权变更,民办大学初步审核立项。”
吴广平刚喝完一杯茶。
他动作停了下来。
把茶杯放到桌子边上之后再拿过来看申请表。
申请人处写的是贺闻舟。
年龄19,学历高中。
吴广平看着贺闻舟身上褪色的短袖,问,“你的名字叫做贺闻舟吗?”
“是。”
“你要办大学吗?”
“对。”
吴广平把表格推回去,“不要在这里开玩笑,拿公职人员开玩笑。”
“全套合规文件我都有。”
贺闻舟又把表格推了过去,“城南烂尾地块占地520亩,是已经流拍四次的呆滞商业用地。根据省发改委上周下发的一号文件规定,此类土地可以协议转让给社会力量用于建设职业教育和全日制高等教育设施。”
吴广平拿过来看了一下那份文件的复印件。
红头文件上的字迹很清楚,发文字号也完全一致。
吴广平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政策是有的,但是主体资格不符合要求。申办全日制民办大学的筹建人必须具有独立法人资格,注册资本不得低于三千万元,并且要有办学资质作担保。”
“你十九岁,高中毕业,你拿什么筹建?”
“我有八百元,现在申请的是前期土地使用预审。”贺闻舟说。
吴广平将材料合上之后就放到窗台上,“办不了,回去。”
大厅旁边的感应门打开。
皮鞋的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一个穿藏青色翻领短袖的男人进来了。
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肚子鼓鼓的,手里拿着一把宝马车钥匙。
后面跟着一个拿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吴广平抬起头来看了一下之后,就马上打开了旁边的小门,“罗总,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男人叫罗秉坤,坤泰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板。
罗秉坤把车钥匙扔到了办事柜台上面。
钥匙圈碰在木制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城南烂地破产重整协议已经由法院批准了,现在我要去办理规划性质的变更手续。”
罗秉坤说完之后,余光瞥了下贺闻舟。
停顿了一下之后,看着贺闻舟鞋子上沾满的泥巴。
“这不是贺德发的侄子吗?”
贺闻舟转过头去。
罗秉坤嘴里含着槟榔,“昨天晚上在老陈的麻将馆里,贺德发输了三千块钱之后一直念叨着你,整整一晚。说你考了340分,连个垃圾大专也进不去,今天要带你去纸箱厂扛大包。”
罗秉坤倚在柜台边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你为什么到规划局来了?”
吴广平在一旁说道,“罗总,这个小伙子说要在城南那块地盘上办一所大学。”
大堂里很静。
旁边的几个窗口的工作人员也转过头来看了过来。
罗秉坤把嘴里的槟榔渣吐出来,“办大学?贺闻舟,你连高考都没考上,你还教谁读书呢?”
贺闻舟坐在椅子上,并没有站起来。
“能不能办,那是教育厅的事。这块地能不能批,归规划局管。这跟你没关系。”
罗秉坤听完之后拿起柜台上的申请表看了两眼。
把表格扔到地上。
A4纸只有很薄的一层,但是它滑出去了两米多远,碰到垃圾桶旁边。
“跟我没关系?”
罗秉坤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意向书放在吴广平面前,“城南的荒地已经和债权银行谈妥了。一千两百万,把所有的债务都吃掉。下个月我就去现场清理场地,把所有的烂尾楼都推掉,然后建设物流仓储中心和三期还迁房。你拿八百块钱来这里要地,你是脑子烧坏了,还是没睡醒啊?”
吴广平马上接过罗秉坤手中的文件,打开了盖章的地方,“罗总的公司属于正常的企业的重组,手续也都是齐全的。”
吴广平转过头来对贺闻舟说道,“贺闻舟,你的材料不符合受理条件,请带上你的东西离开。”
贺闻舟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一份申请表捡了起来。
他拍了拍纸上的灰尘。
之后他就把用皮筋扎好的图纸带到柜台那边去了。
皮筋弹起来。
贺闻舟用双手按住图纸的两个角,在大理石台面上用力一推。
一米二的规划图全部打开。
白底蓝线,密密麻麻的标高,桩号,管网剖面图等信息在大屏幕上显示出来。
图纸中央用黑体字书写着“龙河大学一期建设总平面图”。
图纸右下角的勘测单位代码,设计荷载参数,分阶段施工步骤等信息排列得很整齐。
吴广平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做了二十年的土地规划工作,一看就知道图纸的好坏。
这并不是一个概念性的草图。
可以直接送至施工图审查中心进行审核的专业施工图纸。
排污管坡度精确到千分之三。
罗秉坤皱起了眉头。
手指触碰图纸,左下角的指标控制表也是一眼就能看到。
“是从什么地方的设计院偷来的废图纸呢?换个名字就可以用来蒙骗别人了吗?”
贺闻舟手指的地方是图纸右边下方的地质断层处,“你所提出的物流仓储方案是不能通过规划评审的。”
大厅里的空调风还在吹。
罗秉坤并没有移动手指。
贺闻舟直接说出事实,“城南地区地下三米处为粉砂淤泥层。东北方向贯穿全市的防洪排涝干渠,安全退让距离要预留六十米以上。你想建还迁高层的话,打预应力管桩要打到地下四十五米,地基处理每平方米的成本超过八百元。出一千两百万来接盘,再加上两千万用来清淤,地基加固,你的楼面地价就突破了四千。城南的商品房均价现在才三千八百多元。你建的越多,赔得也就越多。”
贺闻舟抬起头来望着罗秉坤,“你不是要盖房子。把这块地挂到坤泰名下的目的是去城商行套取抵押贷款来填补城北工地的资金缺口。”
罗秉坤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把手从图纸上拿开。
贺闻舟继续指着图上建筑物的位置,“我所设计的图纸都是装配式钢结构,预制模块建筑,一至三层。不需要打深桩,地面上的筏板基础就可以承受。把东北角退让区全部建成生态湿地公园,煤渣跑道操场,不花一分钱加固,还能拿到省级湿地保护专项补贴。这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大动土方就可以盘活这块土地的方法。”
吴广平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身体趴在柜台上认真的看图纸上的标高数据,发问,“这是谁给你出的图啊。”
“我自己。”贺闻舟答道。
罗秉坤站在那里,把嘴里的口水咽了下去。
不再看那张图纸了。
把柜台上的车钥匙拿过来,手指缝里攥着的钥匙上的金属片都变白了。
指向窗外的城南方向。
“贺闻舟,图纸画得再好也是一张废纸。那片土地上有1万方工业废渣,还有四个钉子户的拆迁遗留问题,三天两头有人去泼油漆。我可以出一千两百万来填坑,而你口袋里只有八百块钱,连门口的大铁门都买不起。”
罗秉坤将公文包夹在腋下,转身朝大门处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抬右手,食指指着远处荒地的方向。
“你建大学,我建楼盘比你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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