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全网众筹建校
阳光照射到规划局大门口的水泥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糊了的沥青的味道。
贺闻舟将厚厚的图纸重新卷成纸筒。
橡皮筋勒在手指骨上，勒出一条红痕。
把纸筒夹到自行车后座铁夹子下面。
脚蹬下压的时候，链条就会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音。
骑到城南老街口的时候，链条就脱齿了。
车轮突然被卡住了。
贺闻舟的膝盖撞到了车把的铁管上，破了一块皮。
蹲在路牙子上，徒手将被油污弄黑的铁链放回原位。
十根手指上都有黑色的废机油，洗不掉，还有煤油的味道。
把车推到门口，然后进入院子。
平房院子很窄。
水龙头没有关好，水滴滴到塑料盆里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我妈蹲在水槽边择空心菜。
发黄的菜叶扔掉了半个烂竹筐。
门打开的时候，母亲就抬头看着他，手里拿着围裙随便擦了两下。
“吴科长那边怎么说？”
贺闻舟把自行车停好之后，说，“材料留在局里了。”
母亲松开了手之后，就低下头继续择菜。
“你二叔刚打过电话来。”
母亲抬了下眼，“纸箱厂下周有空缺的工作岗位，让你下周一去见车间主任。”
贺闻舟没有回答。
取出后面的图纸筒，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屋子里没有通风，感觉很闷，像蒸笼一样。
靠在墙边的木桌上堆满了被撕破了的高考五三模拟试卷，纸张已经泛黄并且卷起了边角。
桌上放着一部使用了四年之久的旧智能手机。
塑料后盖出现了一条裂痕，用透明胶带贴了三遍。
贺闻舟用衣袖把桌子上的灰尘擦掉。
把五张图纸铺在桌上，用四个生锈的图钉固定到木板上。
图纸铺得很平。
龙河大学一期建设总平面图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摸了摸口袋。
只有755.5元。
罗秉坤说的这句话在耳边回荡。
一千两百万才够还债，八百块都买不了一个大铁门。
系统界面上的89天倒计时。
贺闻舟打开手机之后就下载了当地最流行的直播软件。
进行实名认证，并且将银行卡与之绑定。
平台名称改为龙河大学筹建处。
直播间标题被他删除了又添加，添加了又删除，最后只留下了一行字：
“高考取得341分后，在城南荒地建立一所大学，并通过网络众筹的方式实现落地。”
将手机贴在装满了铅笔的铁皮罐头上，镜头对准自己以及后面的图纸。
开始直播。
前三分钟里，屏幕右上角显示的在线人数为1。
这是平台算法自带的机器人。
风扇在房顶上转动，把热气吹出去。
贺闻舟走到水缸边取了一瓢冷水喝掉了。
井水变冷了，胃里感觉有点不舒服。
擦掉下巴上的水渍之后，他又坐回了椅子上。
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12。
然后跳到45。
标题中的“高考341分”，“自建大学”起着作用。
第一条弹幕慢慢悠悠地飘过：
“现在的骗子都不认真写剧本了吗？”
接着第二条是：
“高考落榜受到刺激后，发了疯。”
屏幕上的字又滚过一行，“兄弟，美团外卖站点在城东，现在招人还提供电动车，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341分？没有考上大专线吧，建大学？你教学生怎么复读？”
贺闻舟看着屏幕上的字不断变化。
他并没有关闭直播。
把挂在脖子上的湿毛巾拿下来扔到一边去。
“我的名字叫做贺闻舟。”
“昨天高考放榜之后，我考了341分，第三次落榜了。”
贺闻舟手指向图纸后面。
“不去纸箱厂，也不去做外卖员。”
“城南商贸城烂尾地块，面积为520亩，已经有四年没有开发了。”
贺闻舟顿了顿，“按照省政府关于盘活工业遗留地块的规定，这块地可以用来做教育用地。”
“我要在这一块土地上建立一所全日制大学，叫龙河大学。”
弹幕停顿了两秒之后就开始快速地滚动起来。
速度是原来的三倍。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城南烂尾楼是什么样的地方呢？那里全是工业废料，连野狗都不去的地方，你要用来建大学？”
“主播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脑子坏了？”
弹幕一条压着一条，“不要制造热度了，这就是一个想要成名的小丑，下一步估计就会开始带货卖拖鞋。”
“赶快举报，涉嫌非法集资。”
直播间的人数由一百人增加到八百人。
同城板块的推荐位置已经打开。
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屏幕上的嘲笑声一个接一个。
有的人在发呕吐的表情，有的人则在发救护车的图标。
“疯子”，“骗子”，“精神病人”的字样在屏幕上随处可见。
贺闻舟不理那些字。
把手机镜头调高，对准桌上展开的规划图纸。
手指触碰到第一张总图。
“这是学校的主干道，宽度为八米，双向两车道。”
“往里走，正北面就是一期综合实验楼，是装配式钢结构，共五层，工期只有六十天。”
“东方有两栋宿舍楼，每层四间房，设有采光通风的天井，并且一楼为架空层以防止受潮。”
贺闻舟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主要就是排水系统。”
贺闻舟将圆珠笔放在图纸右下角的断层线上。
“城南地下3米处为粉砂淤泥，按照一般情况建设高层建筑，打桩需要打到45米深，每平方米的地基处理费用超过800元。”
“因此我所设计的都是轻量化预制模块建筑，使用筏板基础，省去了所有的桩基费用。”
“东北角防洪退让区全部改为生态湿地公园，煤渣跑道操场，不用花钱做土地加固，还可以申请省级湿地保护专项扶持资金。”
贺闻舟抬起头，“第一期建设费用为四百五十万元。”
弹幕里嘲笑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
很快又是一阵哄笑刷屏。
“装得很像，图纸是从哪里弄来的？”
“450万？你兜里掏得到一千吗？”
“图纸画得再好也没有用，一天搬砖能挣200元你就觉得太累了。”
屏幕上的字越滚越快，“主播继续编下去的话，我就要看看你能把四百五十万怎么吹出来了。”
屏幕下方出现了系统提示框。
路人甲打赏了一架纸飞机，价值1元。
附上一条金色留言备注：
“支持疯子，不要过早死亡，我还想看看你明天怎么翻车。”
一元钱成了一个***。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达到了3000以上。
有很多人来看热闹。
弹幕开始排队刷屏：
“我也给疯子送一包辣条。”
“给你投了五毛钱，快去精神科医院挂号。”
系统提示一直都在闪烁。
“用户城南老张送啤酒一瓶，备注：听你吹牛很解馋。”
“用户‘吃瓜群众小李’送荧光棒×10，备注：骗子快表演生吞铁锹。”
“用户‘爱谁谁’打赏了十元钱，并且在备注里写道：‘给你的精神病赞助一些药费。’”
众筹页面上资金池开始变化了。
由零变为两元，十五元，六十七元。
全是几毛一块五块的。
每笔打赏之后都会跟着一些搞笑的评论。
屏幕上的字很快就跳出来了，几乎看不清人名。
房间里的温度不断的上升。
汗水顺着贺闻舟的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引起刺痛。
抬手背擦了下眼睛。
手上油渍印到了额头，留下一块黑灰色的印记。
他拿起旁边的小茶缸喝了一口水。
由于手指关节僵硬，手肘就碰到了桌角的铁皮铅笔罐。
哐当！
铅笔罐摔在地上，十几支铅笔，橡皮到处都是。
茶缸里的水洒出来把图纸右下角弄湿了。
蓝色的墨线遇到水以后稍微晕开了一点。
直播间里弹幕上全是嘲笑的话，“哈哈哈哈”。
“发抖的，骗子也会紧张的。”
“连桌子都收拾不干净，还想建大学，笑死爹了。”
弹幕还在刷，“道具都翻了，主播要不要换个号重开？”
贺闻舟没有捡起地上铅笔。
拿起桌旁的旧抹布把图纸上的水吸干。
再按住图纸边缘。
“你们可以把这当成一个笑话来看。”
“钱我一分都不会贪，全部转入龙河大学专项建校账户，流水全公开。”
贺闻舟盯着满屏的弹幕，“今天哪怕只筹到一块钱也是给学校做贡献。”
贺闻舟看着摄像头。
“城南的土地我一定能够拿下。”
“你们信不信。”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拍门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闻舟！你在里面跟谁吵架呀？桌子摔得咚咚响！”
“出来吃面条，不要在里面弄那些没用的废纸了！”
母亲的声音很清晰地通过麦克风传播到了直播间里。
弹幕已经全部都笑疯了。
“妈让你吃饭了，大学校长赶紧吃面去吧！”
“哈哈哈，笑得我肚子疼，这就是一个大翻车现场。”
“赶紧吃面，吃完去纸箱厂搬砖，别让你妈操心了。”
弹幕一条跟着一条，“给主播买一份牛肉面，并且要一份蛋。”
直播间里的热度已经到达了顶峰。
在线人数超过一万人，直接冲到了同城榜的第五名。
小礼物不断弹出。
一块，两块，五十块。
众筹资金池里的数字很快就开始跳跃了：
三百元，八百元，一千五百元，三千二百元……
贺闻舟的喉咙很干燥。
对门外说道：“知道了，马上就会去的。”
回头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就亮了起来。
电量警告弹出，剩余电量为2%。
贺闻舟伸手去接旁边的充电线。
充电线的插头有接触不良的情况，接通电源后指示灯会一闪一闪的。
手机温度很高，很烫手。
直播画面出现了雪花点，并且出现卡顿的情况。
弹幕不断出现，满屏都是嘲讽和开玩笑的内容。
资金池的数字停留在4120元。
全网围观小丑一样的人，得到了四千块钱的施舍和嘲笑。
贺闻舟把热乎乎的手机壳按在手上，准备向观众们说明天还会继续直播。
手机屏幕忽然就不再动了。
原本杂乱无章的弹幕好像被一道横截断了似的，马上就没有了。
一条金灿灿的特效横贯整个直播间的屏幕。
九十九枚巨型火箭接连发射，产生很强的光效。
整个屏幕都被金色的光芒填满了，连贺闻舟焦黑的额头和后面的图纸都被掩盖住了。
平台全服横幅通告顶部有一行大字正在滚动：
“匿名用户Y在龙河大学筹建处直播间购买超级火箭1000枚。”
紧接着资金池里的数字就发生了变化。
直接由四千一百二十元跳到：
100万4千1百20元。
由于手机不能承受过多的数据，所以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弹幕已经完全停止了，没有人能够发出一条信息。
下一秒，
一条具有特殊认证标志的后台私信弹出在了贺闻舟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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