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七月，热浪来得格外早。
刚进七月初，青石镇就被裹进了一片黏腻的暑气里。蝉鸣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像无数把钝锯子在树梢上来回拉扯，吵得人心烦。镇中学正式放了暑假，高一学年彻底落幕，再过两个月，所有人就要升入高二，迎来高中生涯最关键的转折。
田里的稻子抽了穗，绿浪在热风里一层层翻涌，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晒谷场的干草味。街巷里没什么人走动，只有老人摇着蒲扇坐在门槛上打盹，小孩光着脚丫在石板路上追跑，偶尔传来几声卖冰棍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很快又被蝉鸣吞没。
一派七零年代末独有的、缓慢到近乎停滞的夏日烟火。
唯独河滩那片黑市，死寂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前，刀疤强带着十二个手下出门，说是要去镇外找一笔"大买卖"，结果一夜之间，连人带枪，彻底没了踪影。
起初没人当回事。
这群混混平日里就不安分，今天去邻镇赌钱，明天去县城躲风头，十天半个月不露面是常事。可一天天过去，人始终没回来，电话打不通，托人打听也没半点消息，连他们在镇上的几个相好都慌了神。
消息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汁，在底层悄悄晕开。
最开始是黑市里摆摊的小贩私下嘀咕，说刀疤强那伙人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后来是镇上的闲汉在茶馆里压着声音聊，说有人半夜在镇外荒山听见了动静，像是枪响。再后来，连普通老百姓都隐约听说了——那十二个平日里横行乡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痞，凭空消失了。
没人敢深谈。
刀疤强是什么人？那是敢持枪、敢杀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绑票的亡命徒。连他都悄无声息没了，谁敢多嘴？万一惹祸上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最慌的，从来不是这些市井小民。
是藏在暗处、靠着黑市常年抽成敛财的几名镇上干部。
这些人平日里穿中山装、别钢笔，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背地里，他们和刀疤强一伙早就勾连多年，养着这群混混做白手套，包揽黑市的秩序维护、摊位抽成、纠纷摆平，稳稳拿着灰色收入。刀疤强每月按时上缴的"孝敬"，是他们家底里最肥的一块肉。
半个月前，台前的棋子一夜蒸发，整条灰色利益链直接瘫痪。
黑市没人管了，摊位费收不上来，纠纷没人调解，小贩之间为了抢位置打得头破血流，连镇上的公安都接到了好几起报案。更要命的是，刀疤强手里攥着他们不少把柄——往年的抽成账目、私下交易的记录、甚至几桩见不得光的旧案，全在这伙人手里。
万一这些人没死，而是被人抓了，把东西全吐出来……
几位幕后官员坐不住了。
他们第一时间启动私下密查。
不走公安立案，不走公开排查，只动用自己的亲信人手，暗地里摸底。查刀疤强近期的仇怨，查有没有外来流动人口进入青石镇，查黑市历次冲突中结下的梁子，查那伙人最后出现的行踪路线。
查来查去，折腾了整整十天，结果只有三个字：
查无迹。
没有人证。没人看见刀疤强一伙最后去了哪里，也没人听见任何打斗声响。
没有打斗痕迹。荒山野岭他们搜了好几遍，没找到半点血迹、没找到撕碎的衣物、没找到挣扎过的脚印。
没有尸体。镇外的河、镇后的山、废弃的砖窑、枯井，所有能藏尸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连根骨头都没找到。
没有跑路线索。周边的汽车站、火车站、码头，全都派人蹲守过，没有十二个成年男人集体离开的记录。
十二个常年打架、亡命天涯的地痞，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干干净净，连一丝尾迹都没留下。
调查队伍最后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结论：
大概率是团伙内讧火拼，互相残杀之后，剩下的几个人连夜逃远了，逃去了外地，再也不敢回来。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其他人，更不可能查到一个安分读书、成绩稳步靠前、家世清白的高一学生吴锋。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吴锋就是个普通学生。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在镇上的工厂上班，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平日里沉默寡言，见了人客客气气，放学就回家，周末偶尔进山打点野味补贴家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刀疤强一伙的失踪扯上关系？
官场暗流涌动数日，几位干部碰了几次头，最终只能草草压下此事。
对外，统一口径：刀疤强一伙涉嫌违法犯罪，畏罪潜逃，正在追查中。
对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人大概率是没了，只是找不到尸体，没法定论。
但利益不能断，财源不能丢。
黑市是镇上最大的灰色流通口子，关乎无数人情、油水、便利。老百姓要买凭票才能买到的东西，小贩要靠摆摊养家糊口，干部要靠抽成填饱私囊，这条链子断了，太多人不答应。
幕后掌权者迅速决定：重新扶持人手，强行重启河滩黑市。
短短数日，几个平日里在镇上游手好闲的闲散人员被推上台面。这些人没什么本事，但胜在听话，背后有人撑腰。他们重新划分摊位、收取保护费、维持表面秩序，虽然手段远不如刀疤强一伙老辣，但好歹把场子撑了起来。
死寂半个月的河滩黑市，再度缓缓复苏。
清晨天刚蒙蒙亮，河滩上就冒起了炊烟。小贩们推着板车、挑着担子，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卖粮票的、换布票的、倒腾工业券的、偷偷卖自制烟酒的、甚至有人悄悄兜售来路不明的旧手表和收音机。人声渐渐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那半个月的死寂从未发生过。
无人知晓，这一场官场动荡、黑市重启风波的源头，就是那个每日按时上学、按时回家、安静寡言的少年。
而吴锋，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他坐在自家堂屋里，手里捧着一本高二预习课本，耳朵却捕捉着巷子里传来的每一丝动静。黑市重启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他比谁都清楚——
黑市重启，意味着旧的灰色圈子重新成型，幕后的眼睛依旧盯着这片区域。那些干部虽然没查到他头上，但绝不会轻易放弃对黑市的控制。新的白手套虽然换了，但背后的利益网络还在，那些人的手，依旧伸得很长。
如今的他，手握万金黑财、多处隐秘地产、无数稀缺票证物资，最忌沾灰。
只要他再踏进黑市一步，只要他和新的混混头目有任何接触，只要他手里流出任何一张来路不明的工业票，都可能引起怀疑。那些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嗅觉比狗还灵。
更何况，他的性格早已在经历了那一夜的埋尸、枪袭、灭团之后，彻底定型。
极度谨慎、多疑、隐忍、步步留后手。
他当即决定：彻底与黑市切割。
从今往后，不再踏足河滩黑市交易、不再接触新的市井混混、不再参与任何灰色往来。
旧的牵连全部斩断，旧的痕迹彻底清零。
他把所有物资、钱财、吃食，全部锁死在四大贫民窟的隐秘据点。那些地方是他之前踩点选好的，位置偏僻、住户复杂、没人会注意，是他为自己留的后路。现金分批次藏好，票据密封保存，金条银元埋在绝壁土坡，古董旧物另起一坑，吃食分散存放。
绝不外露半分。
也正是在这个暑假，吴锋彻底定型了自身所有基础数据，给自己的蛰伏发育定下了精准标准。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进山淬炼体魄，巩固内力，保持超凡状态。
上午在家预习，高二课本，巩固高一知识，确保成绩稳在年级前列，不引人注意。
下午帮家里干活，劈柴挑水、修补房屋，偶尔进山打点野味，伪装成普通学生的日常。
晚上复盘当日收获，规划下一步行动，同时密切关注镇上动向，尤其是那些干部的动静。
不冒进、不贪功、不露白。
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幼狼，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真正合适的时机。
河滩黑市的人声渐渐飘进巷子，带着盛夏的燥热和烟火气。吴锋合上课本，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河滩的方向，眼神平静如水。
黑市重启了，但他和那里已经和那里彻底了断。
从今往后，他只做一件事——
安安稳稳读书，悄无声息变强，等时机成熟，一举腾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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