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王朝,青州城,沈家祭脉台。
三丈高的青石台上,铁链哗啦作响。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被两根拇指粗的铁索锁住手腕,吊在台中央的石柱上。他衣衫破烂,浑身是伤,嘴角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台下黑压压站了数百人。沈家族老、各房子弟、旁支亲属,甚至连城中几大宗门的观礼使者也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少年身上,目光里有怜悯、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意外。
因为这个少年叫沈灼。
三年前,他以“九品赤脉”震惊全城,被誉为沈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十二岁淬体九重,十四岁通脉有望,所有人都说他将来至少能踏入灵海境,成为沈家第三代中最耀眼的那个。
但一年前,他突生怪病,体内灵气日夜流失,修为从淬体九重一路暴跌到淬体二重。族医诊断后,给出了一个让他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判词——
“死脉。经脉枯竭,此生再无寸进。”
从那天起,天才成了笑话。
而现在,他连“沈家子弟”这个身份都保不住了。
祭脉台上,大长老沈万山手持一卷泛黄的族规,声音洪亮如钟:“沈家子弟沈灼,脉象枯竭,已成死脉,依祖训第三条——死脉者,抽其赤脉,逐出九族,永不收录!”
“抽脉”二字一出,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抽脉,顾名思义,就是把修炼者体内的灵脉强行抽出。这个过程极其痛苦,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凡人,重则当场殒命。沈家立族三百年,被抽脉的子弟不超过五个,每一个都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而沈灼,只是因为“废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曾经叫他“天才”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大长老,”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为沈家拿过三届族比第一,为沈家争过青州城的宗门配额。如今我只是废了,就要抽我的脉?”
台下安静了一瞬。
大长老面色不变:“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沈灼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祭脉台上回荡,“好一个规矩。”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身影大步走上祭脉台。那人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枚品质极高的灵玉佩,眉宇间满是得意之色。他手里端着一个玉盘,盘中放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是抽脉用的“引脉针”。
此人叫沈烈,沈灼的堂兄,也是当年被沈灼压得抬不起头的那个人。
“灼弟,别怪哥哥心狠。”沈烈走到沈灼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当年踩在我头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沈灼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烈笑了笑,提高声音,面向台下:“沈灼,你已不是天才,就别占着资源不放了。你的赤脉抽出来,家族会把它移植给更有前途的子弟。至于你——放心,我会让人给你留条命的。”
台下有人哄笑。
沈灼的目光越过沈烈,落在祭脉台右侧的观礼席上。那里坐着几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人,胸口绣着一朵金色的云纹——云韶宗的使者。
其中一位女使者,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丽,气质冷傲。她叫柳如烟,云韶宗的内门弟子,也是——沈灼的未婚妻。
三年前,沈灼测出九品赤脉的那一天,云韶宗主动上门提亲,定下了这门婚事。那时柳如烟对他温柔体贴,一口一个“灼哥哥”叫着。而自从他修为跌落的消息传出,她就再也没有踏进过沈家的大门。
此刻她端坐在观礼席上,神色淡漠,仿佛台上被锁着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沈灼看着她,忽然开口:“柳如烟。”
柳如烟眉头微蹙,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叫她。
“我们的婚约,还算数吗?”
全场寂静。
柳如烟缓缓起身,走到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铁链锁住的沈灼。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沈灼,你我婚约,是建立在你九品赤脉的基础上。如今你已是废人,云韶宗不可能让一个死脉废物成为内门弟子的夫婿。”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帛书,展开,上面赫然写着“退婚书”三个大字。
“今日,我柳如烟代表云韶宗,正式解除与沈灼的婚约。”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念在往日情分上,我给你一个机会——百日后,云韶宗举办收徒大典。你若能在收徒大典上证明自己尚有修炼之资,我便收回这封退婚书。”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当然,你也可以不来。”
台下再次哗然。
百日之约,听起来像是给了机会,但实际上不过是另一种羞辱——一个死脉废人,一百天能做什么?别说恢复修为,就连维持淬体二重都不容易。
沈烈笑得更大声了:“灼弟,听见没有?你未婚妻给你留了条后路呢!百日之后上云韶宗,说不定人家看你可怜,收你当个烧火童子呢!”
沈灼没有理会沈烈的嘲讽。他盯着柳如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百日之后,我会去。”
柳如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座位,仿佛那句话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好了,废话够多了。”大长老挥了挥手,“沈烈,动手。”
沈烈咧嘴一笑,拿起引脉针,一步步朝沈灼走来。
那根银针长约一尺,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它会被刺入丹田,沿着经脉一寸寸往上推进,把整条赤脉从体内剥离出来。整个过程,受脉者会感受到如同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沈烈把针尖对准沈灼的丹田,笑道:“灼弟,忍着点,别叫得太大声,丢了沈家的脸。”
银针刺入。
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沈灼的身体猛地绷紧,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鲜血顺着银针流淌下来,滴落在青石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哟,还挺能忍。”沈烈手上加了力道,银针又推进了一寸。
沈灼的意识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气正在被强行抽离,那股维系着他生命的微弱力量,正顺着银针一点点流失。
就在这时,银针的针尖触碰到了他心脏附近的一块骨头。
那是一块焦黑的指骨,不知何时嵌入了他的胸腔。沈灼曾经检查过无数次,族医也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只当是先天畸形。此刻,引脉针的灵力刺激到了那块指骨——
一股灼热感从胸口炸开。
“嗯?”沈烈愣了一下,他感觉到引脉针上传来的阻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吸力,仿佛银针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无底深渊。
他想要拔出银针,却发现手被牢牢吸住了。
“怎么回事?!”沈烈脸色大变。
下一秒,一股黑金色的火焰顺着银针猛地窜出,直接烧穿了沈烈的手掌!
“啊——!”沈烈惨叫着松开手,连连后退,手掌上血肉模糊,焦臭味弥漫开来。
变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沈灼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铁链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裂纹,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咔——”
第一根铁链断了。
“咔——咔——”
第二根、第三根,全部崩裂!
沈灼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之中,燃烧着两团黑金色的火焰。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席卷全场。台下数百人齐齐变色,修为低的直接被这股气息压得跪倒在地,连呼吸都困难。
“这……这是什么?!”大长老沈万山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沈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黑金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跃,灼热却不伤他分毫。他能感觉到,体内那条已经被判定为“死脉”的经脉,正在被这股火焰重新点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运转。
耳边,一道苍老而霸道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小子,他们抽你一脉,老夫还你万火。”
沈灼猛地转头:“谁?!”
“别找了,老夫在你骨头里。”那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你胸口那块焦黑的指骨,就是老夫的封印之地。老夫乃上古燃帝,被九天之上的宵小之辈偷袭暗算,肉身破碎,只剩一缕残魂寄于指骨之中,飘荡千年,落入你沈家祖坟,被你无意中吸入体内。”
“燃帝?”
“没错。”那声音傲然道,“老夫修的,是燃脉之道。别人修脉,是靠天地灵气温养经脉;老夫修脉,是把经脉当柴烧,越烧越旺,越烧越强。你这条死脉,在他们眼里是废物,在老夫眼里——是最好的燃料。”
沈灼深吸一口气:“你能让我恢复修为?”
“恢复?”燃帝嗤笑一声,“区区淬体二重,也好意思叫修为?老夫能让你在百日内突破通脉,踏上灵海,让那些嘲笑你的人跪在你面前叫爷爷。但是——”
“但是什么?”
“燃脉之道,每一次突破都要付出代价。”燃帝的语气变得严肃,“你需要燃烧自己的寿元、气血、甚至记忆来换取力量。每动用一次燃脉之力,你的寿命就会缩短。小子,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沈灼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他们抽我的脉,夺我的婚约,把我当垃圾一样丢掉。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丢掉的东西,是他们这辈子都惹不起的。”
“好!”燃帝大笑,“那就让老夫看看,你这把柴,能烧出多大的火!”
黑金色的火焰猛然暴涨,冲天而起!
祭脉台上的青石地板被烧得龟裂开来,铁链碎片在火焰中熔化成一滩铁水。沈灼站在火焰中央,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气势节节攀升——
淬体三重!
淬体四重!
淬体五重!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他的修为从淬体二重直接飙升到了淬体五重!
“拦住他!”大长老厉声喝道。
三名执法长老同时出手,三道凌厉的掌风朝沈灼轰去。他们都是通脉境的强者,一掌下去足以劈碎巨石。
沈灼不退反进,右拳紧握,黑金色的火焰在拳头上凝聚成一个炽热的光球。他迎着三道掌风,一拳轰出!
“燃!”
火焰化作一道狂暴的火柱,与三道掌风正面碰撞!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三名执法长老齐齐倒退数步,每个人的袖口都被烧穿了一片,露出焦黑的手臂。而沈灼,稳稳地站在原地,脚下的青石台面龟裂出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形凹陷。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一个刚刚还被判定为“死脉”的废人,在被抽脉的过程中突然爆发,一拳逼退了三位通脉境长老?!
这怎么可能?!
柳如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淡然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沈烈捂着自己被烧烂的手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大长老沈万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沈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沈灼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
“百日之后,云韶宗收徒大典。”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去的。”
他转身,朝台下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没有人敢拦他。
走到祭脉台边缘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沈烈——你那根引脉针,沾了我的血。记得洗干净,下次我还会用到它。”
说完,他大步离去,消失在晨曦之中。
身后,祭脉台上残留的黑金色火焰仍在燃烧,久久不灭。
而在沈灼的脑海中,燃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子,别高兴得太早。你方才那一拳,烧掉了你三个月的寿命。”
沈灼脚步不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个月?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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