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钟声,天没亮透就催了第二遍。
废墙外,脚步、人声已经开始往镇心涌,一队庙丁提着灯,正挨条巷子拍门,催人去广场。
灯光从墙缝扫过,闻夜和沈萤贴着墙没出声,直到那队人走远。
闻夜靠着墙坐,把那张从账房带出的定额契在膝头摊开,借着晨光,将正日那堂会要走的路,在心里一条条推完。
沈萤蜷在对面,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却一直看着他。
“今天正日,监收者一来,祠里就要收账。”闻夜开口,声音不高,“硬闯账房、当众喊冤,都没用。我一个无籍外人,祠里反咬我造谣、毁人法会,监收者一句话,先核的就是我。”
“那……那怎么办?”
“在账理上,让它这本账,闭不上。”闻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祠里绝大多数签,是庙祝代笔、代价空着、按手印的人根本不知情。当事人不知情、没认可的契,立不成立——这是它最大的窟窿。”
“第二,我要让它亲手立一张干干净净、知情、定价、谁都挑不出错的契,再让这张契,进它的账。”
沈萤不解:“它、它肯吗?”
“正日人最多,监收者又在场,它要脸,要做出一视同仁、有求必应的样子。”闻夜眼神冷静,“我偏在众目睽睽之下,求一张把代价、日子、还法写得清清楚楚的签。它若不肯,等于当着满镇人和监收者承认,它这祠的契见不得光;它肯了,这张合法的契一入账,我就能拿它做‘对冲’。”
“对冲?”
“账要平,得笔笔对得上。”闻夜说,“我立的这张契,求的不是旁的,是你那张‘替母抵’的账,笔笔清楚、当场了断。这张契一进账,祠里要么照契办,把你的账核清楚、还你清白;要么不办,那它正日的总账,就有一笔合法的账悬着、对不上,合不上。”
沈萤怔怔听着,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中间的凶险:“那第三呢?”
“第三,”闻夜收起契,站起身,腿上昨夜被柴桩蹭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它今年定额有亏,提前收账、黑簿替抵,本身就是假账。等它在头两条上被逼乱了,我再把这张定额契、把黑簿,一并摆到监收者面前。做假账的,不是我,是它自己。”
三条,环环相扣,没有一条靠他凭空喊冤,全是逼着这祠用它自己的规矩,核它自己的账。
沈萤听完,忽然问:“那……我娘呢?他们若收不成我,会不会反过来收我娘?”
闻夜摇头:“你求的是母病愈,药已得,这愿的债本就该按规矩算清楚,谁受惠、谁认账、怎么还,都有章法。祠里怕的不是你娘,是它这本账一旦被核出‘不知情、不由来’,黑簿上二三十笔、连它上缴的定额,全立不住。它不敢在监收者面前把事闹大,只会想先把我这核账的人摁死。”他看着沈萤,“等会儿无论谁来问、来吓,你只说一句——你不识字,签是庙祝写的,代价没人告诉过你。这是实话,也是它最没法圆的地方。”
闻夜摊开掌心,硬币静静卧着,裂纹里没有光。
他闭目核了片刻,账目行浮出:“协议深度:查·二层。猎·未解锁。”他清楚,今天这一堂,他能动用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查”——看见账、核死账、逼着账自己露馅;至于断收,得等他在账理上把这祠核到无可辩驳、硬币自己点头。
换句话说,他是赤手空拳走进一座满是刀的祠,唯一的依仗,是他比谁都看得清账。
“你在这儿等着,无论听见什么,别出来。”闻夜把沈萤安顿在废墙深处,“我去立那张契。”
辰时未到,长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今天是正日,家家户户换上新衣,潮水一般往如愿祠涌,祠前广场上搭起高台,香烟缭绕,钟磬齐鸣。
高台一侧,记账先生一字排开,比昨日更多,正日进香、求愿、还愿,都在这儿签到、验签。
闻夜没有立刻上前,先在人群外围把这场会的格局看了个清楚。
高台正中是监收者的空席,铺着素帷;台下分三列,求愿、还愿的喜气洋洋,唯独最靠后、被庙丁看住的一列,人都垂着头,鸦雀无声——那是黑簿上的人,二三十个,老的、弱的、外乡口音的,被单独“请”在一旁,等着正日了账。
他在那列人里没看见沈萤,却看见几个昨夜账册上的名字:一个瞎眼老妇,一对抱着孩子、神色木然的外乡夫妻。
人群里,他还瞥见沈萤的母亲,被邻居搀着带病站在还愿队里,一脸将与女儿“一道解脱”的茫然。
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当今天是来谢恩。
闻夜换了件在废料堆里翻出的旧青衫,混在人群里,走到求愿的桌前。
轮到他,记账先生照旧推过空白黄签,提笔要写:“求什么?名字、籍贯,按手印。”
“慢着。”闻夜没接签,声音不大,却让前后几桌都听得清楚,“我求的愿,签上得写明白。许什么愿、什么代价、哪日到期、到时怎么还,一条一条,都给我写在签上。我识字,我要自己看过,再按。”
记账先生提笔的手一顿,抬眼打量他,眉头皱起:“祠里的签,向来是这个格式,哪有你这么啰嗦的?按个手印,娘娘慈悲,还亏得了你?”
“正因为娘娘慈悲,账才该清楚。”闻夜不退,声音反而提了半分,让周围排队的人都听见,“我从前在外头,被人拿一张空白字据哄着按过手印,事后背上一身还不清的债。我怕了。怎么,堂堂如愿祠,有求必应,连一张把话说清楚的签,都不敢给?”
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善男信女起了骚动。
有人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按了手印、却根本不知写了什么的黄签,神色变了变。
“哎,他这么一说……”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我那张签,庙祝先生也没念给我听,就让我按了……”“我也是。”一个抱鸡来还愿的老汉翻出自己的签,眯眼瞅着,“这上头写的啥?我寻思娘娘慈悲,不会坑人……”“胡说什么!”旁边祠里的人厉声呵斥,“娘娘的账那是天机,凡夫俗子看得懂吗?诚心就按,疑心这么重,也不怕降罪!”
人群将信将疑,骚动却压不下去,许多人捏着签,第一次生出了别的心思。
桌后的动静惊动了主事的。
一个庙祝快步过来,阴着脸盯了闻夜两眼,似要发作。
可他眼角余光一扫——高台之上,监收者的席位虽还空着,祠外天际却已有异象,正日的监收随时会到,满镇人都看着,这会儿闹出“祠里不敢给明白签”的话头,没法收场。
“给他写。”庙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压低声音,“写清楚,让他按,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记账先生只得提笔,在黄签上工工整整写下:许愿人所求、代价、到期之日、还愿之法,一条不落。
闻夜接过,当着众人的面,一字字读了一遍。
他读得很慢,让前后的人都听清:“……许愿人所求,当堂核明,代价据实,到期之日,还愿之法,俱在签上,双方知情,各执存根……”一张该有的契,本该就是这个样子。
人群里有人低声:“这么写,不就清楚了吗……”“那咱们那张,为啥是空的……”
那庙祝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连连朝庙丁使眼色,要把议论压下去。
可正日广场挤了上千人,“求明白签”的话头一起,哪里压得住,反倒越传越开。
闻夜要的就是这个——他不是要一个人喊醒全镇,是要在监收者落座前,先在满镇人心里埋下一根刺:这祠的账,不清不楚。
确认无错,他才在落款按下手印,又把那半张“存根”撕下来,收好。
“我求的愿,”他把签推回,声音清清楚楚,落在静下来的广场上,“求这还愿会,黑簿上那些‘替母抵、替父抵、替人抵’的账,笔笔有知情、条条有来由,当堂核清楚,该谁的债归谁,莫让不知情的人,替别人还命。”
满场死寂了一瞬。
这一句像石头砸进静水。
前排几个黑簿上人的家属,本来木然跪着,闻言猛地抬头,眼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嘴唇哆嗦,下意识把孩子往紧里搂——她男人就在那列将被“收”的人里。
有人想往前,被庙丁横棍逼住;有人左右张望,想从旁人脸上确认自己没听错。
那庙祝脸色骤变,他终于听出这外乡人是来做什么的,伸手就要去夺那张已经入账的签:“你——你是来闹会的!来人!”
闻夜早有防备,存根一收,转身就往人群里退。
那庙祝扑过来抢,闻夜侧身让过,顺手把旁边一张香案轻轻一带,香案倾倒,烛火供品滚了一地,正挡在桌前,围上来的庙丁被人群和翻倒的案几绊住,一时冲不过来。
“拦住他!他是昨夜闯账房的贼!”庙祝尖声大喊,广场四角,早盯着的青布庙丁、还有几个长衫,齐齐拨开人群扑了过来。
人群大乱,惊叫、推搡,香案被撞翻,鞭炮在脚边炸响。
闻夜借着乱势往巷口冲,两个庙丁堵在前面,他矮身从一张翻倒的桌案下滑过,肩头却被身后追来的短棍扫中,一阵火辣。
他顾不得疼,撞开一个庙丁,扎进巷子里。
“追!死活不论,把他那张存根给我夺回来!”
身后七八条汉子紧追不舍。
闻夜穿巷过院,专挑窄处走——宽巷他跑不过,窄巷,对方人多展不开。
追过两条街,一个长衫汉子抄近路斜里撞出,一把抓住他后背,闻夜顺势回身,手肘猛撞对方手腕,借那一挣,旧青衫“嘶”地裂开半边,人却挣脱了,只是小腿被那汉子手中短刀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渗出来。
他踉跄半步,咬牙没停,拐进一处堆杂物的院子,翻过矮墙,把追兵甩在另一侧。
他没敢停在一处。
翻过去是片晒场,他穿过晒架、钻过篱笆,腿上伤口越裂越开,每跑一步都扯着疼,血在鞋窠里黏成一片。
追兵分作几股吆喝着包抄,有两次几乎堵到跟前,全靠他临时改道、借晒场柴垛遮挡绕开。
跑到一处井台,他扶着井沿飞快核了一眼账目——追兵位置、几条巷子走向在他“眼”里清清楚楚,他专挑那几股人合围的缝隙钻。
一个外乡人本跑不过这些天天巡街的庙丁,他能甩脱,靠的不是快,是看得准、走得刁,再加满镇巷子和慌乱人群替他遮掩。
墙外脚步、吆喝乱成一团,渐渐往错的方向去了。
闻夜贴着墙根滑坐下来,按住小腿的伤口,指缝里全是血,肩头那一下也疼得抬不起胳膊。
他喘着粗气,第一件事是摸怀里——那张定额契、那半张存根,都还在,被汗和血浸了边角,字迹没花。
【持据人已负伤。】
【提示:协议‘猎’仍未授权。】
闻夜扯了块衣襟,草草勒住腿上伤口,正要起身,镇子当中,忽然传来一声不像人间钟磬的、清越而冷的鸣响。
那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追喊,满镇的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骤然一静。
闻夜在墙后也莫名觉得胸口一闷,连呼吸都沉了半分。
那不是声音大,是一种位阶上的压制,像有一笔高过他太多的账从天外压下来,让他这处“错账”本能想缩。
他强行稳住心神,没退。
闻夜心头一沉,扶着墙探头望去。
如愿祠上空,天色无声地暗了一角。
一缕比祠庙香火清冷得多、也浩大得多的光,自天而降,落在高台之上。
光影里,一道身影缓缓凝出,青布庙丁、长衫庙祝成片跪倒,连那又狠又横的香主,都抢上前几步,扑通跪地,将额头深深伏下,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膝行上前,双手把一本厚账高高捧过头顶,声音发颤:“……禀、禀监收大人,本界今年内源已、已如数备齐,恭请大人核数……”
监收者没接账,只淡淡一抬手。
台下,那列黑簿上的人被一个个带上前来,跪在高台前。
随着它指尖一动,最前头瞎眼老妇身上,一缕白雾无声抽起,顺债线往高台汇去,老妇没来得及出声便软软伏倒,脸上竟还带着“解脱”的安然。
收账,开始了,一笔又一笔,当着满镇人的面。
闻夜看着那缕光,昨夜那种“能断”的感应又在掌心涌起,硬币却依旧冷着——猎,未授权。
他眼睁睁看第二、第三个人被带上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监收者,提前到了。
闻夜盯着高台上那道身影,账目视觉不受控制地铺开,却只跳出一行字。
【上层监收者:权限不足。】
连核都核不到底。
那是比这一镇、这一祠、那香主,高出整整一层的存在。
香主怕它,怕得连提前收账、黑簿替抵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不是没缘由的。
高台之上,监收者落座,目光淡淡扫过跪了一地的祠方众人,又扫过广场上黑压压、屏息噤声的镇民。
那目光没有温度,像在翻一摞早已写好、只待核数勾销的账。
庙祝、香主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闻夜缩回墙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腿、手里那半张存根。
正日的会,提前开了。
黑簿上那些名字,很快会被带上高台,一个个“收”掉。
他要对冲的那本账,要在监收者面前当堂核——而他唯一能“断收”的权,还锁在硬币里,没有开。
就在这时,台下一阵骚动。
两个庙丁押着一个人,从祠后匆匆带上高台——是被搜出来的沈萤。
她被反缚着手,却一直昂着头,反复只念着他教的那句话:“我不识字,签是庙祝写的,代价没人告诉过我……”
她母亲在人群里看见女儿这副模样,终于明白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往前扑,被邻居死死抱住。
高台上,香主脸色铁青厉声喝止,监收者却抬起眼,目光落在沈萤身上,又淡淡扫过台下那一片神色剧变、开始交头接耳的镇民,没有立刻催下一笔账。
闻夜在墙后看着这一幕,掌心硬币毫无征兆地极轻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满台假账被一层层逼出裂缝的当口,松动了一线。
还不够。
账理还没核到无可辩驳,还差最后、也是最要紧的当堂一对。
他撑着墙,一寸寸站起身,朝如愿祠的方向,重新迈开了步子。
每走一步,腿上的伤都扯着疼,身后地上留下一行断续的血,可他脊背挺得很直。
这一脚踏进去,要么当堂把这祠的假账核死、让猎开刃;要么,他自己就成了正日最后一笔被核掉的账。
没有第三条路。
高台上,又一笔账将收,人群屏息,钟磬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闻夜踏过身后那行断续的血,一步,踏进了广场正中所有人的视线里。
高台上,那监收者本已垂下的目光,毫无征兆地抬起,越过满场人群,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沉沉压下。
闻夜甚至生出一瞬错觉,仿佛有个声音在问他——你,核得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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