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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diting the Gods

Chapter 6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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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of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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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Auditing the Go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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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

闻夜从人群里走出来,一瘸一拐,却走得不躲不避,径直走到高台前那片空地上。

满场目光“唰”地聚到他身上,血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行暗红。Full novel: Auditing the Gods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你是什么东西!”香主厉喝,“正日法会,也容你一个无籍游魂撒野?来人,给我打出去!”

几个庙丁就要上前,高台上,那监收者却淡淡抬了抬手。

庙丁们的脚步生生顿住。

“本席在此,核的是账。”监收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全场,“有人持契、有据,要当堂对账,没有不准的道理。你若账清,怕他对什么?”

香主一噎,脸色白了白,不敢再言。

他眼珠一转,又梗着脖子冲高台道:“大人明鉴!此人昨夜潜入账房、盗取账册,正是个做贼的!他拿着偷来的东西反咬祠里,不过是想脱罪、搅了正日,大人岂可听一个贼的一面之词?”

“我是不是贼,账自己会说。”闻夜不慌,“我昨夜若不进账房,便看不见这满架假账。潜入取证,是为核账;账若不假,我一条都核不实,何须怕我?倒是祠里,账房被人看了一眼,便连夜封祠、满镇搜捕——这是账清的人家,会有的反应?”

香主被问得一滞。

台下众人想想昨夜满镇哨声、封巷,再看祠里这般如临大敌,心里那杆秤已悄悄偏了。

闻夜冲高台微微拱手,从怀里取出那半张存根,高高举起:“今晨,我在这祠前求了一张签。这张签,许愿、代价、到期、还法,写得清清楚楚,我知情、按印,祠里也入了账,这是存根。”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想请问祠里——满镇这些签,可有几张,是这样写的?”

他伸手,从旁边一个老汉手里,轻轻取过那张按了手印、代价栏空着的黄签,双手呈上:“这位老丈,不识字,签是庙祝代写,代价无人告知,只让按个手印。我昨夜在账房核过,今年求愿簿,十之七八,皆是如此。”

“当事人不知情、没认可的契,”闻夜一字一句,“按这账自己的规矩,立不成立。”

台下“嗡”地炸开。

“传沈萤。”闻夜说。

沈萤被押着,却自己挺直了腰,跪在台前,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一字不顿:“我不识字,签是庙祝写的,代价没人告诉过我。他只说给我娘治病、钱不急,让我正日替母还愿。”

闻夜替她那笔签,当堂点出三层错:“其一,代笔瞒价,她不知情,知情项缺,签不成立;其二,她求的是母病愈,债该记在受惠的账上,如今却要做女儿的来还,主体错了,是混账;其三,祠里定额有亏,挑她来填窟窿,这是‘替死签’,一笔签连着祠里更大的假。”三层层层能在账理上核死,庙祝听得满头是汗,“你”了半天,一个字也驳不上来。

“我也可以作证。”人群里,那个刚“应”了生意的年轻汉子挤出来,脸色发白,举起自己的签,“我这张,原写的不是五日,是、是被人改了……我根本不知……”

闻夜借势把这祠的账当堂走了一遍:“求、应、到日子、收。你求,它应;应了便是借;到了它定的日子,便来收。可这借,借了多少、还多少、还不上如何,从头到尾没人告诉过借的人。一张买卖契尚且要双方讲清价钱、各执一纸,这祠收的是人命,反倒连价都不写,只哄人按手印——诸位,这账立得住吗?”

“立不住!”人群里不知谁先喊,“立不住——”更多人跟着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求赌债被记名的汉子挤在人堆里,看着自己名下平白多出的债,冲着庙祝直瞪眼。

一个,又一个。

被哄按了手印的、债期被悄悄提前的、家里有人进了那列“了账”队伍的,起初还怕,到后来,再压不住,纷纷举着签往前。

香主和庙祝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就算有些签写得简略,”那庙祝强撑着,尖声道,“也是、也是娘娘慈悲,不忍信众为代价忧心!内源已收,正日须上缴,这是天职!你一句不成立,难道要让本界因上缴不足、被上头核减,阖镇遭殃?”

“好一个上缴。”闻夜等的就是这句。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从账房最底层翻出的、纸色不同的定额契,双手举过头顶,呈向监收者:“这是如愿祠与上头立的契。上头要数,足额留任、得赐;不足,便‘核减祠籍,另立庙祀’。”

“今年定额涨了,数凑不齐。”闻夜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于是,提前收账——昨夜三更,镇北一个男人,被深夜硬收,妻儿睡在旁,一无所知;于是,涂改债期,把人的死期一笔笔往正日改;于是,有了这本黑簿。”

他翻开那本黑封簿,一页页示与众人:“二三十个名字,孤寡、病重、外乡、无靠,专挑没了也少有人深究的,签上注着‘替母抵、替父抵、替人抵’,预备正日拿来填窟窿。”

“我替祠里算过这笔账。”闻夜转向高台,“一镇百户,千年下来,这样的会开过多少回?每回少几个人、多几笔替抵,黑簿一翻、死签一烧,便再无对证。若不是今年定额涨得太狠、窟窿填不上,他们急着提前收、露了马脚,这二三十条人命,正日一过,就和从前那些‘意外’一样,无人核、即平。”

他声音沉下来:“我在苏州查过三笔一模一样的‘意外落水’,做局的也是这一套——先把要收的账定好,再补一个像样的名目。苏州那三笔漏到我眼里,这一镇被我撞破;在它后头,又压着多少镇、多少界?”

“这不是神要收。”闻夜合上黑簿,目光如刀,钉在香主脸上,“是祠里完不成定额、怕自己被核掉,便拿这二三十条人命,去填它的账。做假账的,从头到尾,是如愿祠自己。”

香主踉跄后退,嘴唇哆嗦,再辩不出一个字。

那庙祝忽然疯了一样指向香主:“是他!都是他的主意!定额是他应的,提前收、黑簿,都是他逼我做的!”“你放屁!”香主红了眼,“代笔瞒价的是你,账房是你管着——”

两人当众撕咬,再没了半分神佛面前的体面。

监收者不再只听。

它抬手,那一桌账册、黑簿、求愿簿自行飞起,在面前摊开,一页页翻过。

它核得极快也极冷,每核到一处,指尖便落下一道淡光——空白的代价、涂改的日子、黑簿上的名字、提前收的那笔,被它一道道标出,与闻夜所呈,分毫不差。

满场人都看着。

那些原本还半信半疑、怕“降罪”的,见上头来的监收者亲自核出同样的假,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有人冲着高台叩头痛哭。

“账,确实是假的。”监收者合上账册,声音传遍广场,再无人有一句异议。

“够了。”

监收者开口,只两个字,两人齐齐瘫软跪地。

它目光垂下,看着那一张张被举起的、代价空着的签,看着黑簿,看着那张定额契,许久,缓缓道:“契立,须双方知情、代价据实、来由清楚。这是账的铁律,从上到下,谁也不能破。”

“如愿祠——”

就在监收者将要定论的一瞬,高台一侧,那列黑簿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外乡妇人被庙丁死死按着,她身上,一缕白雾竟自行腾起——是祠里早先布下的收账符,不等监收令,便要赶在定论前,把这笔账“收”成既成事实。

妇人怀里孩子哇地哭出声。

闻夜瞳孔一缩。

那笔账,他已在账理上,核到了无可辩驳:不知情、不由来、主体错、为填窟窿而硬收。

对方,再无话可讲。

掌心硬币,骤然一烫。

【账理核死,对方无可辩驳。】

【反收割协议·猎,授权。】

闻夜抬手,这一次,再没有“未授权”三字。

他循着那道腾起的收账线,指尖虚虚一引、一勾——像他从前,在万千线头里,精准挑出那一根错的线,果断一断。

嗤啦。

那缕白雾应声而断,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从中斩开,妇人身上腾起的光寸寸溃散、退回。

她愣住,怀里孩子的哭声还在,人却好好的,再没被抽走半分。

闻夜没停手。

账目视觉里,那列黑簿人身上,祠里早先布下的收账符不止这一道,随着正日将尽,正一道道自行亮起,要赶在定论前把这些账“收”成既成事实。

他既得“猎”权,便循着那一道道亮起的线,指尖连引连勾,嗤、嗤、嗤,像一盏盏掐灭偷燃的灯,所过之处白雾寸断、退回,被按着的人一个接一个,再没被收走半分。

这不是他比监收者更高,是这些账本就立不成立——他只是替说不出话的人,把一笔笔错账,当堂断了回去。

满场哗然。

高台上,监收者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一缩,它“看”向闻夜的目光,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异样的凝重。

“断收……”它低声,“反收割。”

它没有再问,重新垂下目光,抬手,对着如愿祠,一字一句落判:“如愿祠立账,代笔瞒价、涂改债期、提前硬收、黑簿替抵,账册造假,铁律俱破。本席依账核——本年上缴,多收者退回,错收者平账;祠籍,核减;庙祀,另立。”

它看向瘫作一团的香主、庙祝:“你们立的契,只写‘不足核减’;你们做的局,如今核到自己头上。账怎么立,就怎么还。”

香主面如死灰,却再没喊冤——他核了一辈子别人的账,到头来,被自己的账核了进去。

他伏地,深深叩了个头,被监收者垂下的光一并“平”了账,没有血,也没有挣扎,像一笔被红笔划去的错数。

那庙祝抖如筛糠瘫在一旁,监收者却没一并“平”他:“你管账多年,代笔瞒价,罪在账册;可你既非定额主使,便留你一命,配合新祠,把这些年错收的账一笔笔核退清楚。”庙祝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这一判轻重分明,没有谁“打死就没了”,每一笔都照账自己的规矩,落到实处。

那些被带上高台、等着了账的人,身上的收账符一道道散去。

瞎眼老妇被人扶起,茫然站着,尚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对外乡夫妻抱着孩子,一家三口跪地,朝着监收者退去的方向不住叩首。

被提前、错收而还来得及的,一个个重新落回了活人堆里。

沈萤瘫坐在地,捂着脸,终于哭出了声。

随着错账被平,闻夜看见,那些被提前、错收的内源,并未消散——硬币一引,它们被一笔笔“追”了回来,在他掌心洗去上头那层立账者的印记,由浑浊转为清净,凝成一汪温润、可安心内化的沉淀。

【初偿:错收内源,已追回、洗净。】

【沉淀,已入账外井。】

账目行落处,他眼前无声裂开一线,露出一间没有窗、却让他莫名心安的小屋,屋里一口深井,那汪沉淀正缓缓沉入井底。

那是只属于他的、账外的地方。

井边,还有一件被错账裹着、随这一判一并“结”出的旧物,静静浮着,凝成一张只有他看得见的账卡。

闻夜凝神看去,账卡上名目、成色、用途、来由一笔笔写着,正是那瞎眼老妇被错收时随身的一件旧物,账理上既已判退,便随沉淀一并“结”到了他这持据人手里。

他记下名目,暂未去动——东西核得清,用不用、何时用,得他自己拿主意。

井底,那汪洗净的沉淀安安静静,像一笔终于归了他自己的、干净的本钱。

他能感觉到,只要愿意,随时可以自身为炉,将它一点点内化、长到身上。

这是他入界以来,头一回真正握住一笔“变强”的本钱。

他没有急着内化——伤还在、血没止,账外屋的门为他开着,井和沉淀都跑不了,他第一次有了个可以喘口气、慢慢清点、慢慢变强的地方。

闻夜还来不及细看,高台上的监收者,却忽然蹙了蹙眉。

它核了满场的账,平了祠,追了内源,可当它顺着那一缕上缴的流向,往更高处核去时,它的目光,停住了。

“……这些内源,收上去,最终流向何处,”监收者低声,像是自语,“本席,核不到。”

闻夜心头一动,账目视觉顺着它的方向铺开,只看见那流向上、极高极远处,一行冰冷的字。

【权限不足。】

连这一位监收者,都核不到底。

退去前,它到底开了口,声音只落在闻夜一人耳中:“本席核账无数,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一笔账反着核回来。你手里这东西,不该在这一界,也不该在你一个凡人手里。顺着线往上核,你会核到你核不动的东西。到那时,是退、是死,还是被那本账一并核进去——好自为之。”

它深深看了闻夜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终究化作一缕清冷的光,升起,退去。

闻夜立在原地,把这几句过了一遍,没退,也没怕——他要的,本就是顺着账,核到立账的那一个。

天,重新亮了。

满镇人跪了一地,看着那些被退回的亲人、被平掉的账,许久,才有人嚎啕,有人大笑,有人朝着闻夜的方向,重重叩首。

闻夜没有受这些礼,他退到一旁,脸色因失血而发白。

沈萤挣开绳索,跑过来,扶住他,眼睛红红的:“先生……你救了我们全镇。你、你要去哪儿?我……”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跟着你,伺候你、报答你,去哪儿都行……”

闻夜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没有转圜:“我走的路,你跟不了。你娘还在,你的账清了,好好过日子,就是报答。”

他不救世,也不留情。

这一镇的因果,到此为止。

沈萤怔在原地,终究没有再追,只红着眼,朝他深深一福。

满镇人渐渐回过神,围向那些失而复得的亲人,哭声、笑声、道谢声乱成一片,再没人顾得上他这个外乡人。

闻夜独自站在广场边缘,像一滴终于从账里渗出来、又要落回别处的水。

闻夜转身,走向眼前那道只对他敞开的、账外的裂缝。

井在里头,沉淀在里头,而更远处,那一笔连监收者都核不到底的、庞大的账,正静静压在层层世界之上。

他迈了进去。

裂缝,在身后无声合拢。

外头还愿镇的喧嚣被彻底隔在账外。

他知道,从这一步起,要核的再不是一镇一祠的假账,而是那一笔压在层层世界之上、连监收者都核不到底的总账。

前路还长,可他手里,终于有了井、有了沉淀,也有了一条顺着账核上去的路。

黑暗里,那口井静静等着,账目行无声浮出一行字。

【账外屋,已开启。】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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