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两点四十，后墙外那口井自己在响。
老宋蹲在井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听了很久。水声不是从底下冒上来的，是从井壁往里渗，一圈一圈，像有个人在下面数数。数到某个地方，声音会停半息，再从头来。
他数井栏。
石圈是前年淘井时新砌的，一圈砖一个号，砌的人手抖，第三圈比第二圈窄了半指。老宋用指腹从第一圈摸过去，摸到第三圈靠东有一处新磕的口子。口的边缘是湿的，昨天刚下过雨，这里不该还湿。
"宋师傅，你又来了。"老周从岗亭里探出头，"这灯底下没你的活。"
老宋没应声，往井台那边走了两步。
"是不是那口井。"老周说，"前天夜里有个媳妇儿在井台边上刷拖把桶，我去拦，她说倒一桶水怎么了。你说这井还喝过人的水呢，谁敢往里倒。"
"她刷的什么桶。"
"拖把桶。"
"那就对了。"老宋站住了，"拖把桶里带的东西，下去要烂三个月。"
老周咂了咂嘴："那咋办。"
"打一桶干净水搁井台上，别泼，别倒，别拿它刷任何东西。搁三天。"
"搁三天?"
"搁三天我再来看。"
老宋说完就往井台去，老周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后门卷帘机落下来的那声闷响盖过去了。
昨天下午他下过这口井。
井绳系在腰上，三炷香的工夫，他抽水、通风、摸到底，看了水位。底还是那个底，泥面平得像没人动过。他上来时数了人数，一人，没错。可他记住了一件事：下去之前井口那半桶水还在边上放着，上来之后那桶水没了。
不是风刮的。井台四周围着铁栏杆，那桶水放的位置在栏杆里头。
老宋从工具袋里摸出凿子，就着井栏第三圈那个湿口子，刻了一个字。字很小，拇指盖大，一横，一竖，最后一笔收得很急。
刻完他又听了听。水声还在数数，数到停那半息，像是在等他。
他起身，把凿子收回袋里，往小区后门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眼井台，没再走回来。
陈河生这辈子没在两点半以后跟一个老头说过话。
那个老头站在后墙外的昏灯底下，手里没有东西，眼睛却在看他。陈河生推着一车的件从后门出来，车轱辘碾过两块碎砖，声音很大，老头没躲。
他先低头看自己的车。外面堆着三十七个件，最上头那件是明早七点的生鲜，压坏了要赔。他再抬头，老头还站着。
陈河生三十一岁，在本市做了四年夜班分拣，两千米一个车，月到手六千一，房贷四千三，剩下的那点钱要养一个妈和一个还没装完的厨房柜。两点半是他最困的时候，也是最清醒的时候——困是困，账还是算得清。
他今天算过一次账。这套片子月租一千八，站点压你这月的绩效两百，生鲜迟到罚五十，绕后门走两百米等于多耗七分钟。七分钟按单价算下来不到一块二，一块二买不来他多问一句的余地。
他看了一眼老头。
六十往上，一身洗旧了灰布外套，指甲缝里嵌着黑。他不像业主，也不像保安，像那种一年到头蹲在水边的人。
"这井你别挨着。"
陈河生没接话。他脑子里那本账翻了一页：绕后门两百米，那件生鲜是直达件，迟到二十分钟扣五十；他要是停下来跟一个陌生老头搭两句话，这笔钱就没了，而且他还说不出理由。
他看了看井台，又看了看老头。
"井里有水。"
"我不管水里有什么。"
老头笑了一下，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开了路。陈河生推车过去的时候闻见一股味，铁锈混着水腥，不重，但一直在鼻子里绕。
他没回头。
出了后门是备战道，路灯稀。他停在道牙边上，把最上头那件生鲜抽出来重新码。码到第三遍，他忽然想起白天分揹时捡到的那张面单。
那单是白天从中转场带出来的，散件，没人认领。他扫过一次码，扫不出来，条形码磨坏了，边角起毛，一摸就掉渣。收件地址栏里只有五个字：老井台三号。没有门牌，没有楼栋，没有电话。
他把面单翻过来。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歪，中间一行写着一个日期：三月十九。日期旁边压着半个印子，像谁用指头沾了水按上去的。
陈河生看了看天。三点零五，离交付还有四个钟头。
他把那片面单夹进了车斗里那叠没编号的单据下面，推起车往前走。走过后墙外那口井的时候，他下意识往井台上看了一眼。
第三圈井栏上有个字。
他认不得那个字，一笔一画都不认得。他在这生活了九年，后墙外这口井他路过上千回，从没见过井栏上刻过字。
老头已经不在了。
陈河生停下车，往前走了七八步，又折回来。他站在井台边，低头往里看。黑，看不见底。风从井口往上顶，顶得他额前那几根头发往起竖。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辆车的钥匙，忽然发现手掌是潮的。
不是汗。
井里那圈声音又数了一遍，数到停那半息，停住了。
陈河生把车停稳，从车斗里把那张面单抽出来，对着路灯举起来。磨坏的白条上，只剩两个数字还清楚：末两位，乙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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