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十分，备战道上没什么人。
陈河生把车停在道牙边上，又看了一眼那片面单。磨坏的白条上只剩"乙七"两个字清楚，前头的运单号全糊了，像被人拿水泡过又晾干。
他把面单塞回车斗，推着车往回走。
后门岗亭里亮着一盏灯泡。老周趴在窗台上打盹，没戴帽子，头发翘着。陈河生推车过去，轮子在碎砖上颠了一下，老周惊醒。
"几点了。"老周嗓子发哑。
"三点十。你值守到几点。"
"六点。"老周看了一眼他车斗，"你这车怎么这么慢。"
"有一单难送。"
"是不是那口井那个。"
陈河生停住车。他没接话，可他脸上大概挂不住，老周就笑了。
"乙七就是井台边上那排铁皮门，第三扇。"老周说，"从你走的那条道过去，右手边有个水泥台阶，台阶上头一排门，第一扇是甲一，第三扇是乙七。"
"那门不常开。"
"什么时候开?"
"井要用的日子开。"老周想了想，补一句，"今年开过两回。"
陈河生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门牌怎么排的。"
老周愣了一下："甲一、乙二、丙三……排到乙七，再往下就该是丁四了。他们老规矩这么排。"
陈河生把车停在台阶底下的黑地里，抬头看那一排门。
铁皮门一共六扇，齐刷刷钉在水泥台子上，每扇门框左上角一枚小铁牌。第一扇亮着牌，甲一。第二扇牌是空的，铁牌掉在地上，钉子还留着洞。第三扇是乙七。
那扇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门开了半掌宽，一股水腥气顺着门缝往外冒，不冲，但很老。他探进一只脚踏进去——屋里比他想的深，半间是水，地上有个老水龙头，锈了一大圈，水从龙头旁边一道槽往外淌，淌到门口就停住了。
靠墙有张木板凳，凳子上搁着一个件。
就是那件。
陈河生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面单朝外，那张磨坏的白条整整齐齐朝上摊着，像有人替他摆好，等他来取。他把车斗里那张抽出来比对——同一个运单号，同一张歪纸条，背面那个三月十九。
他往里挪了一步。
屋里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巴掌大，四个字：轮水牌。牌下钉着一叠纸，一格一栏，最上头三行是空的，第四行写了半截字，剩下的全空着。
再看那件：它搁的地方不对。板凳靠里那头，正对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窟窿上头吊着半截绳，绳头垂下来一尺。
陈河生把件从凳上抱下来。
他还没想明白这算什么，身后的门"咔"地合上了。
不是风。没有风。铁皮门自己弹回去，撞上框，外头那根老式插销从门外的槽里滑过来，"啪"地扣死。
陈河生转身去拉门。拉不开。他踹了一脚，铁皮闷响，插销纹丝不动。
天开始亮了。
东边那道灰往上顶，顶到门缝那一线。他想起老周说的"夜开昼闭"，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快：六点老周接班，六点半他要交车，七点生鲜要进场，这一单扣五十，搭上一个投诉就是两百。
他退开半步，看那块轮水牌。
第四行有半截字，是"乙七"两个。旁边一个空白的格子，格子底下印着四个小字：报数入内。
陈河生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把东西想通的。
他这四年夜班，干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交接。一件货从他手里出去，得报单号、报格口、报件数，对的人签字，这一班才算清。清不了，就压在下一班头上，下一班再压，压到最后就烂在车斗里。
这屋里要的也是这个。
他把那件重新抱起来，走到板凳前，对着那个窟窿站好。
"运单两六三九，一单。"他说。
没人应。
他又报了一遍，把单号往后挪了一位，像分拣口里念格口那样念："乙七，一单。"
水声停了一息。
然后那截绳头自己动了一下，往上提了半尺。他低头看，窟窿里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绳子在动。他把件顺着绳头递下去，手碰到绳的那一下，绳是凉的。
"签收人——"
他停住了。
他要报自己的名字。可他不知道该报给谁听。屋里有水，有木牌，有一叠没填满的表，没有第二个人。
他报了。
"陈河生。"
话出口以后，屋里的水声又响起来，这回不是往下的，是往上的，一圈一圈，跟后墙外那口井里数数的声一模一样。
外头插销"咔"地退了。
门开了。
陈河生退出去，站在台阶上没敢回头。天已经亮成一片灰，那六扇铁皮门全都敞着，门里的水声此起彼伏，像谁在里头一井一井地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碰过井绳的手，还是潮的。
再抬头，第三扇门框的小铁牌底下，多钉了一枚更小的铜牌，拇指盖大。上头一行字，他认得：
乙七 · 夜开昼闭 · 进者报数
铜牌旁边，还压着一小截绳头，是新剪的，断口毛糙。
陈河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面单，又摸到车钥匙。他推车往备战道那头走，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下。
台阶底下那片黑地里，有一块东西没被车轱辘碾到。
他把车倚在墙根，蹲下去看。一块布，靛青色，一角磨白了。布上压着半张纸，纸的这一头写着两个字，他认得那笔走势——跟面单背面那个三月十九是同一个人写的。
纸的那一头空着，只留了一个名字的位置。
他把布和纸叠起来，塞进车斗里那叠没编号的单据下面，站起来。
远处的天光里，后墙外那口井的轮廓越来越清。井台边第三圈井栏上，那个他不认得的字，这回在晨光里也看清了——一横，一竖，最后一笔收得很急。
是个"记"字。
陈河生把车推起来，往站点那头走。三点四十了，还有三小时二十分钟。
他这辈子没在一间小屋里报过数，也没跟一截井绳签过字。
可他这辈子最拿手的，就是把一单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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