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河生一推车,身后那扇铁皮门里传出一声。
像有人隔着门应了一句"收到"。
他回头。门缝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在淌,淌得很慢。
他推着车走,走了十几米,后颈上那点潮气才退下去。三点五十。
站点在一条巷子深处,卷帘门到五点半才开。陈河生五点四十到的,先把车推进货架,再把三十七个件按格口码上去。胖彪已经坐在里头了,一条腿翘在凳子上,手里捏着那台平板。
"三号件呢。"
"送了。"
"哪个三号。"
陈河生指了指货架最下层:那件蓝箱子还在那儿,塑料膜有点灰。
"昨天夜里三点十分送的。"
胖彪嗯了一声,没抬眼:"昨天夜里三点十分你在哪。"
"后墙外。"
胖彪把那台平板扣在桌上。
"陈河生,你这话我劝你少说。你爹那口井的事传遍整个网点了,你别拿这个开玩笑。"
陈河生没接。他从货架下抽出那张罚款单,昨天被扣的两百块,罚的是生鲜迟到,罚单机上写着"超时 23 分钟"。
"这一百五十块,"他说,"我算过。"
胖彪抬起眼皮。
"超时二十三分,按单件标准是罚五十,不是一百五。"陈河生把罚款单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很小的字,"站点罚款只能按单罚,不能三件叠一件。我这件是最后一件,前面三十六件都不算数。"
胖彪看了他三秒。
"你背这个干嘛。"
"我背了三年。"
胖彪笑了一下,把那两百块退回了系统。钱不多,可网点里没人背过罚单机背面的那行小字。陈河生把罚款单折好,塞回工服口袋。
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他站在线路图上看了两眼,忽然想起车斗里那叠东西。
靛青布还在最底下,压着半张纸。他把车停在路边,把纸抽出来。
纸只有半张,撕口很齐。这一头是两个字,笔走势跟面单背面那个三月十九一模一样;那一头空着,只留了一个名字的位置,位置是宽的。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位置看了会儿。
一个名字该有多宽,这纸上没写,可他心里有数——他爹的名字他见过太多回,写在老宅门框上、写在户口本上、写在那张没寄出去的欠条上。
那两个字不是他爹的。
三天。
宋长水蹲在井台上,把那半桶水看了很久。
水是干净的,桶沿上没沾一点脏。三天前他让老周打一桶干净水搁这儿,让它别倒、别泼、别拿它刷任何东西。三天里没下雨,老周也没动过它——老周这种人守规矩守得比谁都牢,就是脑子慢半拍。
他伸手摸了摸桶壁。凉。
他往井上看。
井栏第三圈靠东那个位置有个字,一横一竖,最后一笔收得很急。前天夜里他蹲在这儿刻过,刻的时候手很稳,刻完就走了,没回头看。
现在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小半天。
"这井自己长出来的。"他说。
他这么说完,自己也知道不对。井是石头砌的,不长字。
他挪到井栏边,往里听。
三天前这井里有声音,一圈一圈地数,数到某个地方停半息。现在没了。静得像这口井三天里被人填平了。
宋长水皱着眉绕着井台走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那排铁皮门。
最东头第三扇,门开着。门框左上角那枚小铁牌底下钉着一枚铜牌,他没见过这么小的铜牌,上头一行字被露水泡得发白,还能认出来:乙七·夜开昼闭·进者报数。
他走过去,往门里看。
屋里还是那间屋。半间是水,老龙头在淌,木板凳空着——凳上那个蓝箱子不见了。
轮水牌挂在外头钉子上,第四行"乙七"两个字底下,本来空着的那一格,现在满了。
格子里的不是字,是手写的,一笔一划,跟他那天在车斗里捡到的那半张纸上的一样:
陈河生。
宋长水站在门口没动。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原来是这个。"他隔着嗓子说,"原来你家的名字在这儿。"
他退开两步,回头看那口井。井栏第三圈那个字还在那儿。他摸出凿子,就着第三圈那道湿磕口,蹲下去要刻第二个字。
凿子咬进石头里,凿了一个头,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要刻什么。
陈河生六点二十交的车,六点四十回到出租屋。
他进门先摸了一把额头,潮的。他把工服脱下来挂好,然后从裤兜里摸出那半张纸,摊在桌上。
那两个字他认得。可他拿不准是不是他认错。他翻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过年拍的一张图——老宅门框,油漆掉了半边,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被雨水冲了十年。
那两个字的第一笔,跟他手里这张纸上的一模一样。
他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窗外有辆车按了按喇叭。他把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最后放进抽屉里,压在一叠过期的快递面单下面。
六点五十。他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办。
七点生鲜要进场,那件蓝箱子他自己送进过一次门,可站点系统里它还是"滞留件"。不销账,这月的绩效还要再扣五十。
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住。
风从后墙外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他抬头看——天是干的,地上是干的,只有远处井台那边,有一片水印子从铁门底下一直淌过来,淌过备战道,往他这个方向来。
三小时前他在那间屋里报过一个名字。
现在这屋里淌出来的水,正朝那个名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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