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四十,他坐起来。
手机在枕头边,屏幕上还停着那条派单。
两点十分。
他盯着这个数看了半分钟,才想明白:这一单不是送出去的,是接过来的。收件人一栏写着陈河生,陈河生是他。一个夜班分拣给自己派件,行里不这么讲,他心里就这么过——这单他送不动。
零点四十那条消息他也看了。那时候他算过:下楼七分钟,到站点七分钟,推到备战道七分钟,进门报数两分钟,十六分钟,两点十分之前到得了。
他睡过去了。整整一个钟头。
他套上外套,穿雨鞋。雨鞋是为了井边湿,这四年他只留下这一双。
他摸了一下口袋,昨天那张罚款单还在,折了四折,边角已经磨软。这笔他这次没算。他算的是两点十分过去以后的那笔,加急单超时,胖彪从不写金额,只写一个数,到月底一并报上去。
出楼道口他先低头看地。昨夜那道水没跟他进小区,停在备战道路口,路口以下跟平常一样。他踩了一脚,前掌湿,后跟干,界限清楚。这他有数,第四次了。
他现在从头算还是那十六分钟。可两点十分已经过了。件也不在他手上。
站点卷帘拉着。侧门一推就开,这四年他只从这个口进过。货架最下层靠里那格空着。
那个蓝箱子昨天中午他抱下来,抱起来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现在那格是空的,格口多出来半摞散纸,纸上压着一张白条。
白条上印着一行字:滞留件,站点经理管。他往里迈了半步,又半步,指头摸到纸箱的角,凉,而且潮——那箱角是潮的,跟他今早那只鞋底一个样。
他把手收回来。
他退出来,把手机掏出来,三点零四。
"胖哥。"
"凌晨三点零四,你给我打电话。"
"站点那个蓝箱子。"
"哪个蓝箱子。"
"三号件的箱子。压白条上头那个。"
那边静了两秒。
"你自己没提?"
"我提不了。"
"你提不了?"
"白条上写了。"
胖彪笑了一声。"你跟一张纸较什么真。"
"我不跟它较。"陈河生说,"它不让我较。"
"那你明早六点来,我给你点。"
"六点。"
"六点。"
他挂了,退到货架跟前把那个蓝箱子抱下来,掂了掂,空的,又塞回车斗,推着车往备战道去。车斗里什么都没有,只剩昨天中午带回来那点灰。
备战道夜里没灯。风从西边来,刮得硬。
那排铁皮门一律朝北,甲一关着,乙二敞着,乙七敞着,往东三扇都关着,跟昨天中午一模一样。六扇里只开这两扇,只这两扇有毛病:乙七的牌挂得好好的,乙二的牌还掉在地上,钉子眼空着。
他看的不是门,是地。昨天那道水印子没了,不是干了,是没了。地上的湿比昨天多,铺得比昨天齐,从乙七门底一直铺到第一级台阶,宽窄一样,像谁拿尺子划过一道。
他往井台那边走。
轮水牌钉在乙七门框外头。昨天中午他举手机拍过一张,今夜他走过去,脸凑到牌面前。四行:甲一 值水 老周;乙二 缺牌;乙七 一单 报数 陈河生(空)。
第四行底下还有更小的一行,被门框那道水锈糊住半边,他前两天都没看见。
夜里不倒水。倒的人进井。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这几个字他一个一个认得,连在一起他不认得。
第四行末尾那个空格。昨天他以为是下一单的位置,今夜他还是这么想,只多想了半句:这格填的是人。
他往兜里摸了一下。
又把手抽出来。
他张了张嘴。单号他没有,件数他报得出,是零,名字昨天夜里报过了。三样凑不齐,那屋里不收。
他闭上嘴,往井台走。
井台上那个桶还在。三天前老头搁下的那半桶干净水,老周守着没动,桶沿上压着老周自己那道手印。
桶里的水是浑的。不是黄,是搅过一直落不下去的那种浑。桶沿外侧挂着一道水痕,斜着往下走,走的方向是往井口那侧。
他绕到正面,往井里看。底下薄薄一层水,照不出什么,水面浮着一层白沫子,白沫子不散,一圈一圈往边上顶,顶得不快,像底下有人拿指头在推。
他把头再往里凑一点。
井栏那儿有动静。
他往回退了半步。不是怕人看见他站在井边——他是有理由站在这儿的,他手上还推着一辆车。
来的是老周,从后门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桶。拖把桶。
老周也看见他了。"你夜班还没交车?"
"我送一单。"
老周没再问,绕到井台那边去了。他先看自己那个桶——就是井台上那半桶——蹲下去盯了半晌,起身后把手里那个拖把桶换了一只手。
"这桶里的水,"老周说,"谁碰的。"
"桶是浑的。"
"浑是井里返的。"老周说,"跟谁倒水没关系。"
这半句他听懂了,剩下那半句他没接。
老周站起来,把拖把桶往井台上一撂,提着干净那桶要走。
"你那个桶搁三天了。"他说。
"老头搁的。"
"哪个老头。"
老周往后墙外抬了抬下巴。"后墙外那个。昨儿夜里在井边蹲了半宿,蹲到鸡叫。"
陈河生没问下去。老周也没往下说,提着桶走了,走出七八步又扔回来一句:"今年开过两回。开一回就得淘一回。"
他走到井沿上,低头。
井里那个数数的声回来了。
一、二、三、四——
数到第四下,往上顶了一圈,又从头数。
他站着没动,等那半息过去。
那半息过去了。
往后的数走得又稳又慢,一句都不落,从底下往上,一直数上去,没停。
他退开,往备战道走。走到路口,手机又震。
胖彪那个群里跳出来一行:
刚才谁往老井台倒水了 明早那井得淘 淘井的师傅夜班就到
他站在路口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他今夜一件东西都没往井里倒,他连站点那个箱子都没能提出来。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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