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四点四十从备战道推车回来,天还没亮。车推进格口,他在站点后头的塑料凳上坐了两小时,坐到胳膊发麻才起来交车。六点二十交的,六点四十他已经在货架前站着了。
那两小时他没睡着。手里那张折了三折的单子他掏出来又折回去,折到第三回又摊开,最后还是三折。这个月这是第三张,前两张他都没签,不是他脾气硬,是那两张上头没有能背的条款。
胖彪在里头打哈欠,看见他,从桌上推过来一张纸。
那是一张 A5 的纸,站点自己印的,抬头两个字:罚单。
他拿到手里,从下往上念。
一、加急单超时,单号 7741,收件地址 老井台三号,应达时间 02:10,超时 8 小时未签收,按《网点质量罚则》第四条第二款,罚 300。二、井水返浑(老井台),明早淘井,淘井清件由当班责任人执行,不得外派。三、处理方式:A 认罚 300,责任人进井清件,当日生效;B 不认,记大过,罚 3000,当月停班。四、责任人签字:空着。
念完他抬头:"第四条第二款怎么写的。"
胖彪把纸翻过来,背面也印着字,第四条,罚款按单计,不得一笔叠两笔。"那我这算几笔。"
"这是处理单,不是罚单。""处理单也是纸。"胖彪没接。
他顺着往下看第二条,不许外派,那这么说他就不算责任人。胖彪从桌上摸出一张小卡片,就是从那一沓排班表里抽出来的,"死班你那一格写的是谁。"
他看了一眼。陈河生。
他把手里的纸放下,把三条一条一条理出来。头一件,超时的件在中转场漏扫,压在滞留区,白条在他兜里,白条上写了不许提,他没提,这不算他错。第二件,井水返浑,他昨夜一件都没倒,连站点那个箱子都没提出来。第三件,这两件事不是一个事,一张单上罚两个钱,罚则第四条明写着按单罚、不得叠。他数完了抬头问哪一条不成立。胖彪看着他,这三条都在你嘴里。
第三条上还印着 B 呢,胖彪把纸转了个方向,让他在那儿读。B 那一栏:不认,记大过,罚 3000,当月停班。
那三千是照哪一条算的。胖彪翻了半天,翻到背面,第四条,罚 300。第五条没写这个数。那这三千从哪来。胖彪把纸拍回去,说没写不等于不算,站点的规矩不都印在纸上。
他要不签呢。胖彪说那就回去躺两天,他让人替,替的那个人明晚也得下,单落到谁名下就换谁。他问那人认不认罚,胖彪说那人签不签是那人的事。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搁在腿上,开始算这四年里的第三百多笔。
月到手 6100。房贷 4300。剩 1800。房租水电一扣,手里一千出头。三百:这一下去了,下个月手里还剩一千五,还能活。三千:这一下去,手里那一千五连这个月的房贷填进去都不够,缺的那截得他自己补,补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房贷十号扣,这个月还有四天。
他算到这里停了一下,接着算:三百他认得起,三千他认不起。
第三笔他没往下算。三百是钱,进井是命,这两笔没有一处对得上。他这四年算过的账里没见过这么一笔:出钱的那个和拿命的那个是同一个人,而且没得挑。单子上没给进井这一条报价,也没说准他非下不可。
"这月第三张了。""前两张我没签。""前两张你没犯事。"
胖彪说完就去烧水。他坐着没动,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摸到那张软成一团的纸,边角还是软的。
水开了,胖彪拎着壶回来,问他清件到底是个什么活。清件就是你那件,底下有水,件沉在底下,你人得下去,把它捞上来。你那个件空跑了一夜,明晚那个时辰之前捞上来,这单才算送到。
底下多深。看你那圈石头,几丈的数得他自己站上去看。他不会。这村里谁会。
胖彪说不是蹲在井口拿绳子吊。人得顺着那截绳下到浮泥上头,脚底下踩的是泡了三天的软泥,手得抠着井壁,往上头只有巴掌大一块天。站点这四年没派人干过这活,也没人教过他,纸上更没写清从哪儿下、下到多深算完。
那三百什么时候扣。月底,跟上次那笔一块儿报。
他又问起后墙外那个老师傅,就是昨夜在群里写过夜班就到的那个。胖彪笑了一声,说那人昨儿夜里在井边蹲了一宿,今早撂下话,这井得有人先认账他才下。他问认什么账。叫他去问。胖彪抬了下下巴,反正那口井明晚得他本人下去。
胖彪这句话他过了两遍。罚则第四条按单罚、不得叠,这条他占。第二条,责任人,当班表那一格写的是他,这条他占。B 那一栏,3000,第五条上没这个数,这条他不占。
他把自己那三条重新排了一遍,越排越凉。占了三条理,一条都使不上。纸上有的,是罚则第四条、一张排班表,还有第四行那个空着的签字格。
胖彪把笔递过来。签。第四行,自己挑 A 还是 B。
他看着那一行。A 是罚 300 加进井清件。B 是记大过加 3000、当月停班,停了班这月就拿不到钱。
他又算了一遍。三百他认得起,三千他认不起。进井那一条没写价,也没写死,胖彪说那不是罚,那是个活。
"我用 A。""早该这么办。""签了能改不。""签了就销不掉。"
他把笔接过来,在 A 那一栏上画了一道,又在签字那一栏底下写了陈河生三个字。写得慢,一笔一画,那三个字跟他昨夜在轮水牌上看见的不是一笔一画。
"明晚两点十分,"胖彪说,"两点十分整你下去。差五分钟记第二笔。"
他把纸再折了两折,跟昨天那张折过四折的单子叠在一块儿,一起塞进裤兜。两张纸的边都磨软了,叠着摊不开。
他昨夜在井沿上,等那半息过去。
那半息过去了。
明晚两点十分,得下去。还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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