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站点的时候天刚亮透。后门那块牌子底下那道水痕比头天窄了一指,昨儿淋出来的那道黄印让水冲淡了一层。
库房门开着,门框上挂锁的那只铁环锈得发毛,锁没挂在上头。胖彪蹲在门槛里头,脚边盘着一圈绳,绳是从库房最里头那格拖出来的,拖过门槛,门槛上那层灰让绳蹭出一道白,白的那条一直蹭到门口那块水泥地上。
"搁了两年。"胖彪把绳往自己跟前拉了半尺。
"存着水。"
绳头拎起来捏了捏,捏的那一段颜色发暗,指头一松,捏出的那道坑慢慢涨回去,涨得慢,慢到能看着它平。
"不晒,下去的人手上要打滑。"
绳头递过来。
他接住。
绳比他想的沉,湿的那一截压在掌根上,压出一道凉印,凉的那道印过了好一会儿还在;绳上带着库房里那股味,闷的,掺着一点铁锈,摊在日头底下才慢慢散。
后门外头那截水泥地朝东,日头一出来就能照上。他把绳拖过去,一圈挨一圈往外摊。
摊到绳尾露出来那一头,散了,散成三股,当中那一股短一截。
他把三股往一处捻。捻了两回没捻上,指头让水泡得发软,软到捏不住那么细的一股。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门口,把那截绳尾拿过去,三股并齐搭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搓成一股,牙咬住一头,另一头在手上绕两圈,绕出一个结,结抽紧以后还拿手心在上头按了两下。
"绳交给你。"
"下一趟是你的趟。"
他没应。
他接过那个结握在手里,结是硬的,绳上那层毛刺着手心,刺得轻,轻到不算是疼。
那张排班表还压在制单台那块玻璃底下,露出来一个角,角上那一格是空的;他扫了一眼,没去掀那块玻璃。抽屉里那把剪子还在,刃上那一小截胶带还在,剪子把上让手汗渍出一层深色。
兜里那张单子还在最靠里那格,隔着布摸上去一个硬角。
老周比他先到井台。拖把桶搁在井沿上,桶里那点水比头天少了一截,桶外头两道痕底下又压出第三道,三道错着,一道比一道浅;桶沿上那片塑料让风掀起一个角,掀上去又落回来。
泵搁在井台西边,泵上接一根水带,带子往备战道那头铺过去,铺到路口拐弯的地方就看不见了;带子接头那块缠着铁丝,缠了两道,铁丝头拧了个花,花朝上翘着。
胖彪按下开关。
泵响起来,响得井台那一片地都在抖,脚底那层浮土起了皱;带子跟着一跳一跳,跳到路口那头才稳住;水从带子那头出去,出到备战道上,顺着昨儿那道湿线往前走,走到尽头摊开,摊成薄薄一层。
他到井口去看。
水面上浮着一层东西,跟头天那一层一个样子。
他看着。
水面往下走,走得慢,看了半刻钟,下去不到一指。
井壁砖上留着昨儿那道水线,线上头干,线下头湿;抽了一个后晌,印子往下退,退下去那一截砖是干的,干得发白,白到能看清砖缝里塞的那撮草,草沤得发黑,摁下去是个坑,抬手又涨回来。
老周蹲下来,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抽回来甩两下,甩到桶沿上。
"这井下头有泉。"
"抽一回,它补一回。"
"淘一回升一回。今年开了两回,就得淘两回。"
他没搭腔。
抽到后半晌,泵停过一回,管子让水里的东西堵住,胖彪蹲下去掏,掏出一把烂叶子,还有一小段塑料,塑料上印着半截字,字让泥糊住了认不出。
再抽。
水面又往下走了一点。
他问老周这泵一个钟头能抽多少。老周说三方。他又问井里有多少水,老周说没人量过,年年淘,年年抽到天黑就停。
他把这两个数搁在一处算:一个钟头三方,抽一宿是几个三方;抽出去的水顺那条道走,走到尽头摊成一薄片,那一薄片有多厚没人量过。抽一宿,下去一拃;停一宿,回来一指。算出来的数他搁在心里,跟老周那句抽不干对了一遍,对得上。
他没说。
辘轳木裂口里那把草没了。
裂口空着,口子里那圈黑还在,黑的那圈边上让绳磨亮了一小块。
胖彪关了泵,站到他跟前。
"下一趟下去以前,先报。"
"报不齐,不让下。"
"上一趟你上来那一回,我记的是三声。底下应三声,上头报七个数。"
"下一趟报几个,看下头应几声。"
他点了头。
这几个数他心里过了一遍:下井前报一遍,下去以后报一遍,上来还得报一遍;上一趟他报的是三样,凑齐了才让走,下一回要报的,是底下应出来的那个数,报几个得现等,这会儿还没出来。
他没开口。
泵又响。
他把手伸进兜里。
那张单子摸出来,摊开是四行。
头三行不用看他也认得:7741,一件,陈河生。最末一行还空着。
纸泡过一回又干了,阴干那一面发皱,边上起毛,毛头一碰就掉一点。
井底那一摞,他数到第二十件的时候,那一张上打头的也是这四个数。
两张单号头四位一样,收件人不是一个人。
他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印。
按原样折回去,再对折两道,塞进兜里那一格。
抽到天黑。
泵停了。
胖彪把水带从外头拖回来,卷成一盘,卷到末了那一截,管子里存的水还在往外滴,滴在地面上,滴出一小片深色;带子卷好立在墙根,立不住,歪下去靠在墙上。
他到井口再看。
水面上那一层东西还在,比后晌薄了一点。
井壁上的印退了两块砖。
天黑以前他又去看了一回,水又回去了一指。
回去那一指把干出来那块砖的下沿又洇湿了,湿出来那一条比头天那道线窄,窄得只够压住砖缝。
老周把拖把桶拎起来,桶底磕着井台那块石头,磕了一声。
"明儿再来一宿。"
嗯。
回站点那一路,绳搭在车把上。
绳上存的水把裤腿洇湿了一片,走到半路就干了,干出一道白印。
水面退下去两块砖。
天黑它又回来一指。
这一趟还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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