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捏着那件，塑料袋泡软了，袋口那一圈死褶还拧着，拧成一小截，指头抠进去还得用指甲。袋举到眼前，隔着一层水看那张单子。单号 7741，收件地址老井台三号，件数一，收件人陈河生。四行。前三行他昨儿念过，不止一遍，最末那一行是空的。
那一张上末一行空着，底下那一件的末一行也空着。两处当中隔着四十六件。
指头从单子上挪开，往那一摞上头扫了一遍。四十七件，一件一单。件数一，单子上写着一，沉下去的就是一，对得上。这么些年，往这一个名字底下送过几十回。数完水面上那层东西晃了晃，像底下还压着一件没数进去。
袋口那圈死褶他重新拧了一遍。指头在水里泡得发白，白那一层一松就发黄，湿着力气。找着那一摞的缝，把袋顺着缝推进去，推到指头伸到底，才松开。
底下那个空格底下垫着的是原来那一件；上头压着他今早沉下去的那件。两样都不是他捞上来的。
退开两步。
退一步，脚底下那块浮泥就陷一格，水漫上来漫过脚踝，又退回去。
又数，还是四十七。
这半宿他只动了两次：沉一件下去，把另一件塞回原处。
往下看自己刚才蹬过的地方，砖上留着两只手印，一只深一只浅，浅的那只在上面，等于两回里头有一回他没使上劲。手印边上洇出一圈黄，黄得慢，慢到他挪开脚还在长。
绳头在手里过了一圈。
刚才那一头是热的，这会凉下去了。
"上来。"上头喊。
两只手换个位置，右手在下，左手往上。砖缝里塞着草，草让水泡得发黑，一摁一个坑，松手涨回来一点。黄泥那层贴着砖，厚的一头在上头，正好能蹬。蹬到那一层鞋底打了一下滑，手从砖上抠住，抠出一把泥，泥是黄的，跟水里那层不是一样。再蹬，脑袋就进了井口上头那块天。
井里没风，自个儿喘气还带回声。回声不是从底下来的，是井壁把那一口气压回来，压回来又散了，散得跟底下应他那一下是一个走法。
下去报过一回，上来还得报一回。
一只手先撑到井沿上，撑稳了，头才出来。井口那圈石头是湿的，湿得发暗，石头边沿让绳磨出两道亮口子。天是灰的，东边那一片比西边亮一点。
胖彪站在井台那头，手里捏着纸。老周不在，拖把桶搁在井沿，桶里那半拖把拧过，不滴，桶口那块塑料在风里翻。
底下那口气还在往井口半空里兜，兜一圈散一圈。
胖彪先开了口：
"底下应你几声。"
"报到第七个应的。"
"记三声。"
胖彪在纸上数了三下。
"再报。"
三样又说了一遍。7741，一件，陈河生。说完停了一下，等那三样在井台上头落稳。
"报全了。"
"报全了。"
胖彪先把鞋底在井沿石头上蹭了两下，蹭掉一层湿泥，才把兜里那张折过四折的抽出来跟手里这一张对数。对完折回原样塞回去。纸在井栏上拍了两下，拍平了才点在纸上，点完折两折，折口冲着他自己那头。
"这一趟我记的是清件。"
"人下去了。"
"件没上来，我先按没清记。"
他没接。
这两个数他在心里摆平：下去以前报的是"我记得的都清"，现在是清不上来。
两个数不是一回事。
"你那张单子沉底了。"胖彪说。
"那单子我给你销。"
"清件是那一档，送单是这一档。"胖彪把纸捏得两头翘起来，"两本账。"
这两本账他心里排了两回。单子从站点出来写三样，三样齐了才走；走到地址，地址是井，井把件收下去就算送到，送到这一单就完了。可站点这边派出的是清件，那一档没清，还得再来一趟。各归各，谁也抵不了谁。昨儿在制单台边上勾的那个 A，勾的是清件，不是送单。
"啥时候算清。"
"等下一趟。"
这句他搁在心里。
没往下接。
井栏上那半桶水还在，桶沿外头那道水痕往井口那侧斜着，斜得跟昨儿夜里他走的时候一个方向。昨儿那半桶水外头只有一道痕，这会儿底下压出第二道，两道口子错着一线。
老周来了。拖把桶搁在膝头，走到井沿站住，站了半息。
"这桶昨儿夜里满过一回。"
他没吭声。
"满过，还得淘。"老周把桶放下，塑料桶口在风里翻了一下，"淘一回得先抽半宿水，抽干了人才能下去捞。今儿淘还是明儿淘，你说了不算。"
01:40 他到井台的时候，那桶还是老样子。
后来他下去了，井台上头只有胖彪站着报数，报完还站在那儿，一步没挪。
中间那一阵，谁往这半桶水里倒过东西，他不知道。
他没问。
老周昨儿那半宿人在哪搭，他也没往下想。
绳从辘轳上解下来的时候，木头裂的那道口子里塞着一把草，草是青的，青得发硬，昨天塞进去那一把是黄的，让水泡过一宿。他把绳搭回木头上，磨了磨手心那道湿印，青草是谁换的，他没往心里搁。
骑上备战道。天亮透了，那排铁皮门都开着，门底下那道水痕比前两天窄，车胎过去压了一下就弹回来。风从东边过来，吹得井台边上那根旧辘轳木上塞着的草响了一小阵。手机在袖子里震了两下，没掏，到了站点门口才按出来看：胖彪在群里发了句明早淘井，后面跟着一个日子。看了两遍，按回去。
站点后门那块牌子还挂着，牌角磕掉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白，白边上让雨淋出一道黄印。胖彪说淘井用的那条绳在库房，库房钥匙他今儿上午去取，取回来得先拿太阳晒一晒，绳里头存着水，不晒下回下井的人手上要打滑。
胖彪在制单台边上把两张纸摊开：昨儿那张罚单，今儿这张单子。制单台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排班表，表边上那一格还空着。罚单第四行上他昨儿签的那个名字底下，胖彪又补了一道，是两个字，补完拿指甲在字上刮了刮，看墨干没干。两张叠一起塞进抽屉，抽屉里那摞旧单子压着一把剪子，剪子刃上还沾着一小截胶带。
他站在三步以外，没往前。
手伸进兜。
摸出那张单子。四行，前三行他闭着眼也认得。末一行还是空着。
纸折回原样，又折两折，折得跟昨儿那张罚单差不多大，塞回兜最里头那格。
井底那一处空着。
这一处也空着。
他没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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