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越是被疼醒的。
后背硌着土炕的硬沿,肋骨像被人踹过。他睁开眼,茅草顶上的窟窿正往下漏灰。屋里一股霉味,混着草药渣子的苦。他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发麻。
不对劲。
他昨天还在县里开乡村振兴的调度会,怎么一闭眼到了这儿?
脑子里一阵嗡响,两股记忆撞在一起。一股是他自己的——四十二岁,基层干了二十年,修路、查账、处理信访,什么都经手过。另一股是个年轻人的——也叫林越,本地人,十七岁,识字不多,家里三口人,爹三年前修河工累死了,剩下娘和妹妹。
大明,崇祯元年。关中,大旱,第二年。
林越撑着坐起来。土炕另一头蜷着个瘦小的身子,十四五岁的丫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是他这辈子的妹妹,林杏。她怀里抱着个陶碗,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灶台边靠着个女人,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正一下一下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那是这辈子的娘,周氏。
“哥,你醒了。”林杏爬起来,声音又轻又哑,“娘烧了一宿。”
林越走过去,摸了摸周氏的额头。烫。他又掀开眼皮看,眼白发黄,嘴唇发紫。痢疾,加上饿出来的虚脱。搁现代挂两瓶盐水的事,搁这儿,就是等死。
他刚站稳,院门被人踹开了。
“林越!给老子出来!”
三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绸褂的胖子,四十来岁,圆脸,下巴上挂着一颗黑痣。本地里正,赵德贵。后面跟着两个扛扁担的壮汉,一脸横肉,脚上草鞋磨得发白。
赵德贵一脚踢翻院里唯一的矮凳,拿脚碾了碾散在地上的干草。
“去年秋天的税,你欠了八斗粮。加上利钱,到今天,一石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抖了抖,“白纸黑字,你爹按的手印。”
林杏吓得往后缩。周氏挣扎着想下炕,被林越按住。
“里正爷。”林越开口,嗓子干得冒烟,“我家锅里三天没进米了。您看——”
“我看什么看!”赵德贵啐了一口,“没钱没粮,行。你这妹妹,我领走。镇上王老爷正缺个烧火的丫头,抵一半债。剩下一半,拿你这破院子顶。”
两个壮汉往前迈了一步。林杏“哇”地哭出来。
林越没动。
他看着赵德贵手里那张欠条,忽然开口:“里正爷,崇祯元年二月,朝廷下过一道旨。陕西大旱,免三年田赋。您这欠条,是去年秋天立的。去年秋天,朝廷还没下旨,您按旧例收,没毛病。”
赵德贵愣了一下。
“可今年开春,县衙贴过告示。受灾各里,里正须将已收粮税登记造册,上报县衙,由县衙统一回拨赈济。”林越盯着他,“您收了我们的粮,报上去了吗?”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赵德贵脸上的横肉跳了跳,随即冷笑:“你个毛都没长齐的东西,跟老子讲朝廷?老子说收就收,说多少就多少。你拿什么跟我论?”
“拿这个。”
林越从墙缝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是他这辈子的爹留下的。老头子活着的时候给赵德贵家修过两年房,无意间看见过赵家粮仓进出的账。他偷偷记了个大概。
“去年秋收,您从我们里收了三百二十石粮。上报县衙,报的是一百八十石。剩下的一百四十石,您家后院的粮仓堆得冒尖。”林越一字一句地说,“里正爷,您说,这张纸要是递到县衙,递到知府大人案头——”
赵德贵的脸,白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抢。林越手腕一翻,把纸塞进怀里,退后半步。
“里正爷,我不贪。欠您的八斗,我认。宽限三个月,秋后我加倍还您。但这张纸,我留着。您要是不认,我现在就揣着它去县里。您看,您那粮仓,禁不禁得住查?”
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赵德贵盯着林越看了很久。那眼神,从凶,到疑,最后变成一种掂量。
“三个月。”赵德贵伸出一根手指,“秋后,一石六,少一粒,我拆了你这院子。走。”
三个人走了。院门摔得哐当响。
林杏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哭得直打嗝。周氏在炕上喘着气,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林越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胸口那张纸上。纸边角磨得发毛,贴着心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汗湿。
他没说话。
怀里这张纸,是他昨夜翻墙缝时偶然摸到的。老头子藏的,没跟任何人提过。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第一条命。
他低头看了看林杏枯黄的头发,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只刮得干干净净的陶碗。
三个月。
一石六的粮。
一个病重的娘,一个要被抵债的妹妹,一个空空如也的粮缸,还有一个随时会反扑的里正。
他走到灶台前,蹲下身,把陶碗拿起来,翻扣在膝盖上,用指甲刮碗底残留的那一点淀粉。刮下来,小半把。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浑水,把淀粉搅进去。又从墙角抠了几块干透的草根,用石头砸碎,扔进瓢里。
“杏儿,烧火。”
林杏抹了一把脸,愣愣地看他。
“哥,那是……草根。”
“草根里的淀粉,能顶一顿。”他把瓢架在火上,“咱家的锅,从今天起,不空。”
水开了。浑汤翻滚,草根渣子浮上来。他撇掉浮沫,把汤倒进陶碗。半碗。浑浊的,带一点青黄。他端到周氏嘴边,一点一点喂进去。
周氏咽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林越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娘,撑住。我有办法。”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
但他自己知道,这张底牌只能用一次。赵德贵回去之后,一定会想办法灭口、销毁证据。三个月之内,他得找到第二条路。
他端着空碗,走到院门口,往西边看。西边三里外,官道上尘土飞扬。隐约有哭声,有叫骂。是流民。
大旱第二年,逃荒的人,开始往南走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屋,把门闩上。
“杏儿,从今天起,不管谁来敲门,先喊我。”
“哥,咱家还有啥怕人抢的?”
林越没答。
他看着灶台上那半碗浑汤的残渣,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赵德贵的粮仓里有一百四十石粮。而三里外的流民,正在饿死。
这个局,他要破。
但他不知道,就在赵德贵走出院门之后,那个胖子回头看了一眼。他眯着眼,嘴角勾了一下。然后对身边一个壮汉低声说了一句话。
壮汉点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那个方向,是镇子。镇上,住着一个人。姓王。王老爷。家里有百亩良田,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在府衙当差。
赵德贵摸了摸下巴那颗黑痣。
“一个毛头小子。”他哼了一声,“跟我斗。”
他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这个荒年里。
而林越,还站在门后,攥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是他这辈子的爹一笔一笔记下的。老头子死前,什么都没跟他说过。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的爹,可能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