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缸见底了。
林越把缸口朝下,倒了半天。缸壁上刮下小半把碎米,霉味刺鼻,米粒发黑结块,掺着砂子。
他没扔。前世在基层待过,知道这东西搁在明末,比树皮草根强十倍。
“哥,别弄了。”林杏缩在墙角,嘴唇干裂,说话打晃,“娘把最后半碗粥留给了我……我喝不下去。”
林越回头看了一眼土炕。
周氏昏睡着,额头滚烫,胸口起伏细得像风吹灯芯。林杏把粥推给娘,娘又偷偷倒回她碗里。一碗稀粥,推了三回,谁也没喝几口。
他把霉米摊在破瓦片上,一颗颗挑砂子。
“杏儿,去灶台边把那堆干草扒开,底下有个粗陶罐。”
“罐子早空了——”
“去。”
林杏不敢再问,趔趄着去了。
林越把挑好的霉米倒进陶罐,加了三瓢井水。米粒浮在水面上,黑黢黢一层。他又从墙角撮了一小把草木灰,用粗布包了,浸在罐口。
“哥,你往米里加灰?”
“不是加灰,是碱水。”他把布包拎出来,水已经变淡黄,“霉米上有黄曲霉,碱水泡过再煮,毒性去七成。剩下三成,靠煮透。”
林杏听不懂,但她看见哥哥的手很稳。
灶火升起来。干草塞进灶膛,火苗舔着罐底。水开了,霉米在罐里翻滚,黑汤慢慢变浑白。
林越没盖盖子。蹲在灶前,拿一根竹筷不停搅。霉味散了大半,一股米汤的焦香慢慢溢出来。
“杏儿,把碗拿来。”
“就一只碗——”
“一只就够。”
他先盛了小半碗,端到炕前。
“娘。”他扶着周氏坐起来,把碗凑到嘴边,“喝一口。”
周氏眼皮颤了颤,没睁开。嘴唇碰到热汤,下意识咽了一小口。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干裂的田遇到第一滴雨。
“再一口。”
她喝了三口。第四口的时候,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越儿,哪儿来的米?”
“买的。”林越面不改色,“赊的。”
周氏想说什么,眼泪先流下来。她没力气追问,只是小口小口喝完了半碗。
林越把碗底剩的一小口倒给林杏。
“我不饿——”
“喝。”
林杏捧着碗,嘴唇抿了一下。那一小口米汤在她嘴里含了半天,舍不得咽。最后咽下去了,眼眶红红地看着哥哥。
“哥,你怎么懂这些?”
“在外头跟人学的。”
“你什么时候在外头待过?你从没出过村——”
“以后跟你说。”
他打断她,把剩下的大半罐粥倒进一只粗陶盆,端到门口。
门外,三五个流民缩在墙根下。瘦得颧骨撑起一层皮,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三只饿极的狼。
林越没说话。他把陶盆放在门槛上,退后两步。
“一人一碗,不许抢。抢的人,一口没有。”
流民们愣住。最先动的是个老汉。他颤巍巍爬过来,舀了一勺,退回去蹲着喝。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人手抖得厉害,勺子磕在盆沿,响了一声。
林越站在门框里看。
不是他心善。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明末流民一旦饿到极点,就是一伙暴徒。今天你关上门,明天他们就会拆门。
喂一顿,能换三天安生。
三天,够他做很多事了。
“哥。”林杏又凑过来,“咱家的粮……够吃到开春吗?”
“不够。”
“那你还给他们——”
“杏儿。”他低头看着妹妹,“你知道咱家那两亩薄田,为什么去年颗粒无收?”
“旱了嘛。”
“不全是旱。”他指着门外那个喝粥的老汉,“那是张伯。他家的田挨着咱家的田。去年他儿子病在床上,他一个人收不过来,穗子烂在地里。没人帮他,因为他家没粮请工。”
林杏没说话。
“可今年他喝了咱一碗粥,明天咱家翻地,他会不会来帮?”
林杏眼睛亮了一下。
“这就叫——半碗粥换一个劳力。”林越蹲下来,平视她,“乱世里,粮食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粮食分出去,换回来的是手、是嘴、是消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娘怎么样?”
“又睡了。额头还是烫。”
林越走到炕前,伸手摸了一下。比早上好一点,但还在烧。光靠霉米粥不够,得找药。
药。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村里没有郎中。最近的药铺在镇上,二十里路,来回一天。而且他没银子。一两都没有。
“杏儿。”
“嗯?”
“你认识野菜吗?”
“认识……几种。”
“明天天亮,你带我去村后那片山坡。”他把周氏的被角掖好,“娘先交给你。三个时辰内我回来。”
“你去哪儿?”
“找药。”
“拿什么找?”
林越没回答。他走到灶台边,把那只粗陶罐擦干净,翻过来,罐底用刀刻了一个记号。然后从墙角捡起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那是他昨天在河边捡的,石质细密,像是一块劣质砚台。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
“睡吧。鸡叫就起。”
夜深了。
林杏蜷在周氏脚边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还皱着,梦里大概还在数米粒。
林越没睡。他坐在门槛上,把白天捡的几根枯枝削尖。
削到第三根的时候,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停下手,把削尖的枯枝攥在手里。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然后,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就是这家。赵爷说了,那小子手里有东西,今晚必须拿回来。”
“他妹呢?”
“一并带走。赵爷说了,斩草除根。”
林越慢慢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母亲和妹妹。周氏还在烧,林杏睡得很沉。
他走到灶台边,把那只装过霉米粥的陶盆端起来,轻轻放在门后。然后退到墙角,背贴着土墙,手里攥着三根削尖的枯枝。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
门闩响了一声。
没推开。
外面的人低骂了一句。然后,一只脚从院墙豁口踩了进来。
林越看清了。一个人影,弯着腰,手里提着一根扁担。
他等那人整个身子探进来,一脚踩在院里的干草上。
枯枝出手。
第一根扎在那人手腕上。扁担脱手,哐当落地。第二根扎在大腿。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第三根抵在喉咙上。
“别动。”
林越的声音很平。
“动一下,这根就进去了。”
墙外的人听到动静,拔腿就跑。脚步声往镇上方向去了。
跪在地上的人喘着粗气,抬头看了林越一眼。月光底下,那张脸又惊又怒。
“你……你等着。赵爷不会放过你。”
林越没说话。他把枯枝往前送了半寸。那人喉咙上渗出一颗血珠。
“回去告诉赵德贵。”林越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那张纸,我抄了三份。一份在我身上。一份在别人手里。还有一份,已经在去县城的路上。”
“你撒谎——”
“你赌吗?”
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越把枯枝收回来,退后一步。
“滚。”
那人连滚带爬从墙豁口翻出去,踉跄着跑了。
林越站在院子里,听着脚步声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枯枝。三根都用过了,断了两根。剩下一根,攥在掌心。
他转身回屋,闩好门,走到炕前。周氏还在睡。林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靠着墙坐下来。
那张纸还在怀里。但他刚才说了谎。他没有抄三份。也没有人在去县城的路上。
他只有一个人。
一张纸。
和一夜的时间。
天快亮了。他得在赵德贵反应过来之前,找到第二条路。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赵德贵有一百四十石粮。镇上的王老爷有三个儿子,一个在府衙当差。三里外的流民正在饿死。
三条线,在他脑子里交叉。
他忽然睁开眼。
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半罐霉米粥上。
然后他笑了。
天亮了。
鸡叫了第一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剩下的那根枯枝别在腰后。
“杏儿。”他推醒妹妹,“起来。跟我去后山。”
“现在?”
“现在。”
他推开院门。晨雾里,昨天喝粥的那个张伯,正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把野菜。
看见林越出来,老汉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林小子……昨天那碗粥……”
“张伯。”林越打断他,“今天帮我翻地。管一顿饭。”
老汉愣了一息,然后重重点头。
林越往西边看了一眼。官道上,又有新的流民往南走了。尘土扬起来,像一条灰色的龙。
他收回目光。
“走。去后山。”
他走在前面。林杏小跑着跟在后面。张伯扛着锄头,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
太阳刚爬上山头。
林越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茅草屋。院门开着。周氏还躺在里面。赵德贵的人随时会再来。
他攥了攥腰后那根枯枝。
三天之内,他必须拿到第二条路。
而那条路,就藏在他昨晚盯着霉米粥时,脑子里闪过的那道灵光里。
他加快脚步,往后山走去。
身后,晨雾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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