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是后半夜回来的。
林越没睡。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截枯枝,一下一下刮地上的土。月亮被云遮了,院子里黑得很。
脚步声从土路那头传过来。不急,但重。是周铁。
“怎么样?”
周铁进了院,从怀里掏出两包药,递过来。纸包,麻绳扎着,一股苦味。
“当铺换了四十文。药花了三十二。剩八文。”他把铜钱掏出来,放在门槛上,“福来酒铺去了。赵德贵在。跟他喝酒的,就是王世安。”
“说了什么?”
“没敢靠近。但我蹲在对街墙根下,他们出来的时候,王世安拍着赵德贵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三天,你把东西拿到手。拿不到,府衙那边我自己来。’”
林越攥着枯枝的手停了一下。
三天。
赵德贵说三个月。王世安给了三天。
“还看到什么?”
周铁想了想。
“赵德贵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不大。王世安走的时候,身上那股酒味,跟赵德贵不一样。是那种好酒的味。不便宜。”
林越点点头。
他站起来,把药包拿进灶屋。林杏醒了,揉着眼看他。
“杏儿,起来煎药。两碗水煎一碗,小火。别熬干了。”
林杏接过药包,看了一眼哥哥,又看了一眼院门口站着的周铁。没多问,蹲到灶前去了。
林越走出来,站在周铁面前。
“周铁。”
“嗯。”
“你家在哪?”
“没家了。爹死了,娘改嫁。剩下我一个人,在镇上给人打短工。”
“为什么找我?”
周铁沉默了一下。
“我在镇上打短工这些年,见过不少人。赵德贵那种,王世安那种。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抬起头,“你不一样。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但你刚才没把碗底的字给当铺的人看。你藏得住。”
林越看着他。
“还有吗?”
“还有。”周铁说,“你昨天给门口流民分粥。分了,但只分一顿。你没把自己搭进去。狠得下心,也稳得住手。这种人,我跟着不亏。”
林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周铁肩上拍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住西边那间柴房。管饭。饭不好,但顿顿有。”
“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镇上那些流民,你认识多少?”
周铁想了想。
“常年在镇上墙根下蹲着的,有二三十个。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有的带家口,有的光身一个。没人管,也没人敢管。”
“明天,你去找他们。”林越说,“告诉他们,这里有活干。一天两顿粥,管住。但有个规矩——来了,就得听安排。不听安排的,走。”
周铁看着他。
“你要收流民?”
“乱世里,一个人活不了。”林越说,“你也一样。我也一样。”
周铁没再多问。
“我去。”
他转身往柴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越。”
“嗯?”
“你刚才说,一个人活不了。”周铁背对着他,“可你收这么多人,粮从哪来?”
林越站在门槛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
“三天之内,粮就有了。”
周铁没追问。他进了柴房,关上门。
林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三天。王世安给了赵德贵三天。赵德贵要拿的东西,就是他怀里那张纸。
三天之内,赵德贵一定会动手。
他等的,就是赵德贵动手。
他回到屋里,在灶台前坐下来。火还亮着,映在墙上。林杏蹲在灶边,拿一根竹筷搅药罐。药味很苦,混着霉米粥的余味。
周氏在炕上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
“越儿。”
“娘。”
“外面那个人……是谁?”
“周铁。帮咱家干活的。”
周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越儿,娘知道你在做事。娘不拦你。”她喘了口气,“但你得答应娘一件事。”
“您说。”
“别把杏儿搭进去。”
林越转过头。周氏侧躺着,眼睛看着他。火光在她瞳孔里跳。
“不会。”他说,“谁都不搭。”
周氏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
林越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官道上的尘土味。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纸还在。但他知道,这张纸的分量,快不够用了。
赵德贵要动手。王世安在背后。镇上的流民有三十来个。他手里只有一个周铁,一张纸,一个空粮缸。
三天。
他得在这三天里,把三十个流民,变成三十双手。
他得让他们有饭吃。有饭吃,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做事。
粮从哪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赵德贵的粮仓,就在镇子东头。一百四十石粮,堆得冒尖。
他收回目光。
回到灶前坐下。灶膛里的火,快灭了。他添了最后一把干草,看着火苗重新窜起来。
明天一早,周铁带流民过来。
后天,赵德贵动手。
大后天——
他盯着火苗,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铁的话。
王世安走的时候,身上那股酒味,是上好的酒。镇上的福来酒铺,卖不了那么好的酒。那酒,只能从府城来。能喝得起那种酒的人,身份不低。
赵德贵巴结的人,不止一个王世安。
他得先弄清楚,王世安背后,还站着谁。
火光一跳。
他站起来,走到西墙根下,把埋在那里的陶碗挖出来,又拿在手里看了一遍。
碗底的字,是真账。
但他留了一手。真正的底账,他昨晚刻在了另一只碗上。那只碗,让周铁带出去,留在了镇上一个地方。
他没告诉周铁那是底账。他只说,那是抵给当铺的碗。
当铺里的人不识字。
但有人识字。
明天,那个人,会看到碗底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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