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来了。
天刚亮,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吱呀乱晃。
林越正蹲在灶台前,把昨夜削尖的枯枝一根根埋进灶灰里。听到动静,他没急着起身,先把最后一根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越!”
赵德贵站在院子当中,身后跟着四个人。昨天那两个壮汉,再加上两个生面孔。一个瘦高个,腰间别着一根铁尺——镇上衙门的差役。另一个矮胖,手里提着一根绳子。
林越站起来。
“里正爷,大清早的,有事?”
“少跟老子装。”赵德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昨晚我的人来跟你讲道理,你拿家伙伤人。王差役,你来看看,这是不是凶器。”
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他看了看地上的扁担——那是昨晚被打掉的那根,还躺在院墙根下。扁担头上,确实有血。
“伤人,按律,笞二十,罚粮五斗。”王差役开口,声音公事公办,“拿得出粮,这事就算了。拿不出——”
“拿不出怎样?”
“拿不出,人带走。”
矮胖把绳子抖了一下,绳头在地上弹了弹。
林杏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脸都白了。林越回头看了她一眼。
“杏儿,回去。照看娘。”
林杏缩了回去。
林越转回身。他没看赵德贵,而是看着王差役。
“王差役,按《大明律》,斗殴伤人,须验伤定罪。您验了吗?”
王差役愣了一下。
“伤在哪?什么伤?用什么东西伤的?伤口多深多长?”林越一连串问过去,声音不高,一句接一句,“昨晚那人来了,手上扎了个口子。可他是翻墙进来的。翻墙入户,按律,主人格杀勿论。我留了他一条命,已经是看在里正爷的面子上。”
赵德贵的脸沉下来。
“你少扯这些——”
“里正爷。”林越打断他,语气不变,“您今天带人来,是要讲律法,还是讲规矩?”
“什么意思?”
“讲律法,那咱们去县衙。把昨晚翻墙的人带上,把王差役的验伤单带上,把您去年收粮的册子也带上。”林越一字一句,“到了县衙,咱们一笔一笔算。”
赵德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讲规矩——”林越转过身,从灶台边拿起一只陶碗,倒扣着放在矮凳上,“那咱们就讲讲,去年秋收,您从我们里收了多少粮,报了多少粮。”
他把陶碗翻过来。
碗底,用刀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数目。几月几号,收了多少,报了多少。
赵德贵脸色变了。
“这是——”
“这是我家老头子留给我的。”林越说,“他给您修了两年房,看了两年粮仓的进出。他不识字,但会画圈。一个圈一石。里正爷,您要不要数数,这上面有多少个圈?”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院墙豁口,卷起地上的干草,沙沙响。四个跟来的人互相看了看。王差役的手从铁尺上松开了。
赵德贵盯着那只碗。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挤出一个笑。
“林越,你小子行。”
“里正爷过奖。”
“三个月。”赵德贵伸出一根手指,“秋后,一石六。少一粒,我不来找你。我找县衙的人来。”
“可以。”
“还有。”赵德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只有林越能听见,“你手里那张纸,最好藏好了。我要是听说它到了别人手里——你娘,你妹,这院子,一个都留不住。”
林越没退。他看着赵德贵的眼睛。
“里正爷,那张纸,我昨晚就送出去了。您信不信?”
赵德贵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下。
“把那根扁担收了。”他对矮胖说,“人家院子里,别留咱的东西。”
矮胖弯腰捡起扁担,小跑着跟上。
王差役最后走。他经过林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小子。”他声音很低,侧着头,“赵德贵在镇上有人。你小心。”
说完,走了。
院门敞着。晨光照进来,落在矮凳上那只倒扣的碗上。
林越走过去,把碗拿起来,揣进怀里。碗底的字,是他昨夜用碎瓦片刻上去的。刻了整整一夜。
刻的是真的。数目是他记的,圈是他画的。
但那张纸,他没送出去。没人可送。他在这个世上,还没有一个能托付的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攥着那只碗。
赵德贵不会等三个月。他说找县衙的人,就一定会在三个月内找到机会。刚才那番话,只是缓兵之计。林越心里清楚。
但他需要这三个月。
母亲要养病。春耕要下种。流民要收拢。他还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替他跑腿、传话、在镇上盯着赵德贵动向的人。
他正想着,院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黑瘦,颧骨高,眼睛很亮。身上穿一件破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柴刀。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你是林越?”
“你谁?”
“我叫周铁。”年轻人说,“昨天在镇上,赵德贵的人找我打听你家的事。我没说。”
林越看着他。
“为什么不说?”
周铁沉默了一下。
“我爹是修河工的,前年累死在堤上。工钱没结,赵德贵经手的,被他吞了。”他攥了攥柴刀,“我打听过了,你手里有他的把柄。我想跟你干。”
林越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是饿过、被人踩过、但没灭的火。
“管饭。”林越说,“没工钱。”
“行。”
“可能要拼命。”
“也行。”
林越点点头。他转头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铁。”
“嗯?”
“镇上,赵德贵常去哪?”
“福来酒铺。隔三差五去,一坐一下午。”
“他见什么人?”
“最多的是王老爷家的二少爷。王世安。”周铁顿了顿,“在府衙当差的。”
林越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推门进屋。周氏醒了,正靠在墙上喘气。林杏端着半碗昨天剩的米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娘。”林越蹲下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氏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门外那个陌生年轻人身上,又移回来。
“越儿,外面……那些人走了?”
“走了。”
“咱家欠的债——”
“娘,您别操心这个。”林越给她掖了掖被角,“我来办。”
周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她伸出手,很瘦,青筋凸起,在林越手背上拍了拍。
“你爹要是还在……”她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
林越握住她的手。手很烫,烧还没退。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罐底刮出最后一点霉米,倒进碗里。然后把碗递给林杏。
“煮粥。加一把昨天挖的草根。给娘和你自己。”
“哥你吃什么?”
“我不饿。”
他走出屋。周铁还站在院子里,正盯着地上那根被扁担砸出的坑看。
“周铁。”
“在。”
“你认得去镇上的路?”
“闭着眼都认得。”
“好。”林越从怀里掏出那只陶碗,递给他,“这个,拿去当铺。换药。治痢疾的药。钱不够,就拿这个碗抵。”
周铁接过碗,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的字。
“这上面——”
“让他们看去。”林越说,“当铺的人不识字。”
周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咧了咧嘴,把碗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等等。”
周铁停下。
林越走过去,压低声音。
“到了镇上,顺路去一趟福来酒铺。看看赵德贵在不在。在的话,看他在跟谁喝酒。别靠近,远远看一眼就行。”
“行。”
周铁走了。
林越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黑瘦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干裂的田地上,照在远处官道上逃荒的人流上。尘土飞扬。
他回到屋里,在灶台前坐下来。林杏正在往锅里撒草根碎。周氏闭着眼,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点。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纸还在。
赵德贵在镇上有人。王差役提醒了他。周铁也说了,王世安,府衙当差。
三个月。赵德贵说三个月。但他不会等。
他会先动手。
林越把灶膛里的火拨旺。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得抢在赵德贵之前,先把水搅浑。
而搅浑水的第一步,就是知道赵德贵和王世安,在酒铺里到底谈了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正好。
周铁应该快到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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