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顾野就醒了。
他躺着没动。手三阴经里气在走,温的,顺的。膻中没停。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右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气走到掌心。布袋夹层里三枚铜钱贴肉,温温的。他下床,洗脸。走到灶房。
灶房空着。
灶台上搁着两只碗。并排。白的,青花的。锅冷着。灶膛里是昨天的灰。外婆屋里的门关着。没声音。
顾野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从灶台底下拿了把松针。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松针噼啪响。他添了两根柴。架上锅。舀水。舀米。搅了搅。盖上锅盖。走到桌边坐下。
等粥开的时候,他看了看外婆的房门。还关着。他听见里面有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然后安静了。
粥开了。米粒翻上来,咕嘟咕嘟。他站起来。拿勺子搅了搅。又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熬。
外婆的门开了。她站在门口。今天没拄竹杖。竹杖靠在屋里墙角。她走出来。灰棉袄。花白头发。没别木簪,头发散着,垂到肩膀上。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灶台上的两只碗。并排。
“你熬的。”
“嗯。”
“稠的?”
“稠的。”
外婆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粗,指节大。指甲剪得短。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白雾腾起来。她拿勺子舀了两碗。并排搁在灶台上。她把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一碗。坐下。
顾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一口。米粒熬得烂,入口就化。他抬起头。外婆在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两点日光。灶膛的火映着,暖的。
“好喝。”她说。
顾野点了点头。低头喝粥。两个人面对面。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喝完粥。外婆收了碗。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一阵。她擦了手出来。走到院子里。今天没拿竹杖。她走到井台边。弯腰。手摸着木板盖。摸了一会儿。直起身。走到柳树底下。柳树主干粗,皴裂。光秃秃的枝丫伸在蓝天下。她拿手摸着树皮。摸到那个洞。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会儿。空的。她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铜钱还在井底。”顾野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
“嗯。”
“笼子里。”
“嗯。”外婆转过身。看着他。“你下去过几回。”
“五回。”
“第六回。”外婆说,“不用下了。”
顾野没说话。他走到井台边。蹲下去。搬开石头。掀开木板。井口露出来。他探头往下看。水面平静。暗沉沉的。没有冒泡。没有声音。他看了一会儿。
“她还在底下。”
外婆走过来。站在井台边。低头看着井口。
“在。”她说,“穿了鞋。搁了铜钱。笼子敞着口。她可以走出来。走到柳树底下。走到井底边上。想上来,就上来。不想上来,就坐着。没人拦她了。”
“那你呢。”
外婆看着他。日光底下,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脖子上那道浅印子淡了。几乎看不见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
“我在这儿。”她说,“灶房,院子,井台。我哪儿也不去。你回来,我在。你不回来,我也在。”
她转过身。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日光跟进去。照在桌上。照在碗上。照在白瓷碗原来的位置上。碗没了。井台上搁着。碗里那团头发,搁在井台上。跟执念一起镇着。外婆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置。没说话。走进去。
顾野站在井台边。太阳升到头顶了。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他蹲下去。把木板盖上。压上石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巷子里阳光铺了满地。石板路干爽爽的。他往前走。巷子两边青砖墙矮。墙头的狗尾巴草枯了,在风里晃。
走到方跛子的铺子门口。门开着。煤油灯没点。方跛子坐在柜台后面。三条腿的椅子靠在墙上。左脚搁在凳子上。右脚搁在凳子上。两只。并排。穿着鞋。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柜台。看见顾野,抬起头。
“去赶集?”
“不赶。走走。”
“你外婆呢。”
“在家。今天没拄竹杖。”
方跛子停了一下。他把布搁在柜台上。摘下老花镜。看着顾野。看了一会儿。
“不拄了。”
“不拄了。”
方跛子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拿起布。继续擦柜台。擦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她让你带话没有。”
“没有。”
方跛子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三条腿的椅子吱呀叫。他拄着枣木拐。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日光里。左脚,右脚。并排。踩在地上。他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柳树的方向。
“井里没声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昨晚。我坐在这儿。灯芯烧短了。我拨了拨。火苗一跳。我听见井里没水声了。四十年了,头一回。静了。”他转过身。看着柜台角上。那里空着。鞋没了。昨天他搁在那儿的。今天没了。他看了一眼。没问。只是笑了一下。皱纹一道一道的。
“那双鞋,”顾野说,“她穿了。”
“我知道。”方跛子说,“昨晚我梦见了。她站在柳树底下。两只鞋。并排。走了一圈。鞋底碰石头。笃笃响。她跟我说,合脚。两只都合脚。”
他拄着枣木拐。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拿起布。继续擦柜台。
“你走吧。”他说,“我这儿没什么事了。四十年的事,了了。”
顾野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铺子。巷子里阳光铺了满地。他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大柳树还在。主干粗,皴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站在树底下。低头看。树根旁边的土里。那个洞还在。空的。铜钱被拿走了。他蹲下去。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到底了。什么都没有。他收回手。拍了拍土。站起来。
他站在柳树底下。抬起头。枝丫光秃秃的。伸在蓝天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家走。走到院门口。推开门。院子里亮堂堂的。外婆坐在桌边。面前搁着那只白瓷碗。碗里空了。头发没了。她拿手指拨着碗沿。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顾野走过去。坐下。外婆抬起头。
“方跛子那双鞋,她穿了。”
“嗯。”
“方跛子说,昨晚梦见她了。两只鞋。并排。走了一圈。笃笃响。”
外婆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还剩半锅粥。她舀了一碗。搁在顾野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方向朝外。
“吃。”
顾野拿起筷子。低头喝粥。外婆坐在对面。看着他喝。日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桌上。照着空碗。白的。青花的。
喝完粥。外婆收了碗。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一阵。她擦了手出来。走到院子里。站在井台边。竹杖没拿。她弯腰。手摸着井台上的白瓷碗。空的。她摸了一会儿。直起身。走到柳树底下。柳树光秃秃的。她拿手摸着树皮。摸到那个洞。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掏出来一样东西。顾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
外婆攥着手走回来。走到桌边。摊开手掌。掌心里一枚铜钱。黄铜的,磨得发亮。方孔边上有一圈细纹。背面刻着一朵花。五瓣。歪歪扭扭。跟顾野那枚一样。跟她那枚一样。
“柳树洞里。”她说,“刚才摸到的。你走之后。它从土里冒出来的。”
顾野看着那枚铜钱。他伸手摸了摸内兜。三枚铜钱还在。加上这一枚。四枚。他抬起头。
“谁的。”
外婆把铜钱搁在桌上。跟那只空碗并排。她看了一会儿。
“你爹的。”她说,“当年他站在井边。往下看。看了很久。没下去。走了。铜钱从脖子上掉下来。落在树洞里。落了四十年。今天冒出来了。”
她站起来。竹杖没拿。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空着。她拿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灶膛里塞了一把松针。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松针噼啪响。她盖上锅盖。
“顾野。”
“嗯。”
“你爹的铜钱。你拿着。”
顾野看着桌上那枚铜钱。黄的,亮的。他拿起来。翻过来。背面那朵五瓣花。歪歪扭扭。跟他布袋里那三枚一样。他攥在手心里。凉的。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房角落。布袋搁在凳子上。他打开夹层。三枚铜钱。加上这一枚。四枚。并排。搁在一起。他把布袋合上。
外婆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灶膛的火映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里有光。像灶膛里的火。暗着。但没灭。
“外婆。”
“嗯。”
“明天早上,熬粥。稠的。”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皱纹一道一道的,挤在一起。
“好。”她说,“你熬。”
顾野点了点头。他走到院子里。太阳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井台的木板盖着,压着石头。白瓷碗搁在井台上。空的。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灶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外婆站在灶台边。拿勺子搅了搅。白雾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锅里的水翻腾。咕嘟咕嘟。像心跳。
他闭上眼。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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