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顾野就醒了。手三阴经里气在走。温的,顺的。膻中没停。他躺着没动。灶房里有声音。松针噼啪响。水声。米声。锅盖盖上。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右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气走到掌心。布袋夹层里十三枚铜钱贴肉,温温的。他下床,洗脸。走到灶房。
外婆站在灶台边。灰棉袄。花白头发。没别木簪。头发散着,垂到肩膀上。她拿勺子搅了搅锅。白雾腾起来。她盖上锅盖,转小火。走到桌边坐下。看见顾野,点了点头。
“醒了。”
“嗯。”
“粥快好了。”
顾野走过去,坐在对面。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两个人面对面。外婆看了看灶台上的两只碗。并排。白的,青花的。她看了一会儿。
“昨晚没做梦。”她说。
顾野抬起头。
“四十年了。头一回。一觉到天亮。什么也没梦见。”外婆拿手指拨了拨碗沿。“以前天天梦见。你外公。你爹。你娘。井。柳树。铜钱。昨晚什么也没有。黑的。静的。像井底那块石头。沉到底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粥开了。米粒翻上来。咕嘟咕嘟。她舀了两碗。并排搁在灶台上。她把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一碗。坐下。顾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一口。米粒熬得烂,入口就化。他抬起头。外婆在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两点日光。灶膛的火映着,暖的。
“好喝。”她说。
顾野点了点头。低头喝粥。两个人面对面。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喝完粥。外婆收了碗。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一阵。她擦了手出来。走到院子里。站在井台边。竹杖没拿。她弯腰。手摸着井台上的白瓷碗。空的。她摸了一会儿。直起身。走到柳树底下。拿手摸着树皮。摸到那个洞。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会儿。空的。她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走回灶房。
顾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
“外婆。”
“嗯。”
“我想出去走走。”
外婆停了一下。她站在灶台边。手搁在锅盖上。看了一会儿锅。然后抬起头。
“去哪儿。”
“不知道。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外婆点了点头。她掀开锅盖。锅里空着。她拿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灶膛里塞了一把松针。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松针噼啪响。她盖上锅盖。
“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十天。也许更久。”
外婆又点了点头。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只空碗。白的。青花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去吧。”她说,“你外公走过。你爹走过。你娘走过。都走了。你没走过。该走一趟了。”
顾野没说话。
“铜钱带着。”外婆说。
“嗯。”
“十三枚。”
“嗯。”
外婆站起来。走到灶房角落。布袋搁在凳子上。她拿起来。走到顾野面前。递给他。
“拿着。”
顾野接过来。布袋沉沉的。十三枚铜钱。贴肉。温温的。
“外婆。”
“嗯。”
“你一个人。”
外婆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一个人四十年了。”她说,“你外公走的时候,我一个人。你爹走的时候,我一个人。你娘走的时候,我一个人。你在的时候,你也在。你不在的时候,你也在。我哪儿也不去。灶房,院子,井台。我在这儿。你回来,我在。你不回来,我也在。”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水开了。咕嘟咕嘟。白雾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熬。
顾野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院子里。太阳升到头顶了。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巷子里阳光铺了满地。石板路干爽爽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外婆站在灶房门口。灰棉袄。花白头发。没别木簪。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
顾野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院门。
巷子里阳光铺了满地。他往前走。走到方跛子的铺子门口。门开着。煤油灯没点。方跛子坐在柜台后面。三条腿的椅子靠在墙上。左脚搁在凳子上。右脚搁在凳子上。两只。并排。穿着鞋。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柜台。看见顾野,抬起头。
“出门。”
“嗯。走走。”
“你外婆呢。”
“在家。”
方跛子点了点头。他摘下老花镜。看着顾野。看了一会儿。
“铜钱带着。”
“带着。”
“十三枚。”
“十三枚。”
方跛子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三条腿的椅子吱呀叫。他拄着枣木拐。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日光里。左脚,右脚。并排。踩在地上。他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柳树的方向。
“去吧。”他说,“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外婆那儿也没什么事了。井里没声了。柳树洞空了。铜钱齐了。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他转过身。看着柜台角上。那里空着。鞋没了。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皱纹一道一道的。
“那双鞋,”顾野说,“她穿了。”
“我知道。”方跛子说,“昨晚我又梦见了。她站在柳树底下。两只鞋。并排。走了一圈。鞋底碰石头。笃笃响。然后她坐下来。坐在井台边。看着井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巷子外头走。走了几步,回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走了。我点了点头。她就走了。没回头。”方跛子拄着枣木拐。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拿起布。继续擦柜台。
“你走吧。”他说,“我这儿没什么事了。四十年的事,了了。”
顾野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铺子。巷子里阳光铺了满地。他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大柳树还在。主干粗,皴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站在树底下。低头看。树根旁边的土里。那个洞还在。空的。他蹲下去。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到底了。什么都没有。他收回手。拍了拍土。站起来。
他站在柳树底下。抬起头。枝丫光秃秃的。伸在蓝天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巷子外头走。
巷子外头是条大路。石板铺的。宽。两边有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有人走动。有人说话。顾野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
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暖的。布袋里十三枚铜钱贴肉。温温的。他往前走。太阳升到头顶了。影子缩在脚底下。路边的树往后走。铺子往后走。人往后走。他往前走。
走到中午。他在路边一棵树下坐下来。掏出布袋。打开。十三枚铜钱。并排。黄的。亮的。他拿起一枚。翻过来。背面那朵五瓣花。歪歪扭扭。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又拿起一枚。翻过来。五瓣花。歪歪扭扭。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十三枚。每一枚都一样。五瓣花。歪歪扭扭。
他合上布袋。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树冠遮着日头。叶子绿的。风一吹。哗哗响。他闭上眼。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暖的。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布袋揣进内兜。贴肉。温温的。他往前走。路还长。天还亮。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街。几家铺子。他找了一家客栈。进去。要了一间房。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了他一把钥匙。他上楼。进屋。关上门。坐在床上。掏出布袋。十三枚铜钱。并排。搁在床头。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暖的。
天黑了。窗外有灯。有声音。他躺着没动。手三阴经里气在走。温的,顺的。膻中没停。他翻了个身。右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气走到掌心。十三枚铜钱搁在床头。温温的。他闭上眼。
天没亮透,顾野就醒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