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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jube Courtyard

Chapter 5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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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of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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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Jujube Courty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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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野是被鸡叫醒的。

第一声鸡鸣从鸡窝里传出来,短促,沙哑。他睁开眼,窗纸灰白,天还没亮透。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铜钱还在。圆的,凉的。他攥了一下,松开。

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笃,笃,笃。从灶房到院子,从院子到井台。停了一下。又笃,笃,笃,往回走。Full novel: Jujube Courtyard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顾野坐起来。推开门。雾气很重,老槐树只露出个轮廓。外婆站在灶房门口,竹杖夹在腋下,两只手端着碗。

“起了。”

“嗯。”

“洗把脸。饺子昨晚剩的,煎了。”

顾野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兜头浇下去。凉。他拿袖子擦了脸,走到灶房。外婆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碗煎饺子。筷子搁在碗沿上,方向朝外。他坐下,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粉条。跟昨晚一个味。

外婆没吃。两只手搭在竹杖上,眼睛看着窗外。

“昨晚,”顾野说,“我下去了。”

“嗯。”

“见着方跛子了。”

外婆的手指在竹杖上动了一下。指甲刮过竹节,轻轻的。

“他鞋做好了。”顾野说,“两只。并排。”

外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鞋。黑布面,白菊绣。一只方跛子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只她自己的,针脚细密匀称。两只并排。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把剩下的煎饺子端出来,搁在顾野面前。

“多吃点。今天有活。”

顾野没问什么活。他低头吃饺子。外婆走到院子里,竹杖点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到井台,又从井台传回来。她走了三圈。停在井台边上。弯腰,手摸着井口的木板。摸了一会儿。直起身。走回灶房。

“井盖松了。”她说,“你走之前,压块石头。”

顾野点了点头。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走到院子里。雾气比刚才薄了些。他走到井台边。木板盖着井口,上面压着三块青砖。他搬了一块石头,搁在木板上。石头落下去,咚的一声,闷闷的。他站着听了一会儿。井里没声。

中午的时候,方跛子来了。

顾野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松木的香味冒出来。竹杖点地的声音从巷子口过来。他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方跛子拄着枣木拐,站在门外。左脚穿着鞋。黑布面,白菊绣。鞋底纳得密,针脚歪歪扭扭。他自己缝的。右脚空着,裤管扎起来,别在腰上。手里提着个布包。蓝布,洗得发白。

“送来了。”方跛子说。

顾野让开路。方跛子走进院子。枣木拐点地,笃,笃。比竹杖沉。他走到井台边,站定,低头看着井口。木板盖着,压着石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布包搁在井台上,解开。里面是一双鞋。黑布面,白菊绣。两只。左脚,右脚。并排。针脚歪歪扭扭,两只都一样。

“做了四十年。”方跛子说,“就这一双,两只都全。”

外婆从灶房里出来。竹杖点地。走到井台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弯腰,把鞋拿起来。一只一只看。翻过来看鞋底。纳得密,针脚歪。拿手指摸了摸。抬起头,看着方跛子。

“你的左脚。”她说。

方跛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穿着鞋。那只鞋的针脚,跟手里这双一模一样。

“嗯。”他说,“右脚也做得了。那天晚上,你穿了鞋,走了。针不扎手了。”

外婆攥着鞋,攥了很久。然后把鞋放回布包上,并排摆着。

“井里那个,”她说,“穿了鞋。走了。”

方跛子点了点头。他拄着枣木拐,站在井台边。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他抬起头,看着树冠。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碎成一片一片,洒在他脸上。

“我知道。”他说,“昨晚我觉着了。脚不疼了。断面长了新肉。四十年了,头一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动了动脚趾。小趾和无名趾的位置,鞋面鼓起来一点。拿手摸了摸。笑了。皱纹一道一道的,挤在一起。顾野头一回见他笑。

“这双鞋,”方跛子说,“搁井台上。你什么时候想穿了,就穿。不想穿,就搁着。”

外婆没说话。她把布包系好,提着,走到灶房门口,把布包搁在窗台上。阳光从屋檐上斜下来,照着蓝布包。鼓鼓囊囊的。两只鞋在里面,并排。

方跛子拄着拐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外婆站在灶房门口,竹杖夹在腋下,两只手搭在竹杖上。跟平时一样。方跛子点了点头,转过身。枣木拐点地,笃,笃,笃。走远了。

傍晚的时候,顾野去了方跛子的铺子。

巷子窄,石板路湿漉漉的。铺子的门关着。木板门缝里透出光。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他推开门。方跛子坐在柜台后面,三条腿的椅子靠在墙上。左脚搁在凳子上,穿着鞋。手里攥着一只鞋,右脚的。针别在鞋面上。他看见顾野进来,把鞋放下,摘下老花镜。

“来了。”

“外婆让我送回来。”顾野把蓝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两只鞋。并排。

方跛子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拿手摸了摸鞋面,指头划过白菊绣。绣线磨得旧了,起了毛。他摸完一只,又摸另一只。然后抬起头。

“她穿了?”

“穿了。”顾野说,“两只。并排。在井底柳树底下走了一圈。鞋底碰石板,笃笃响。她说,你做的那只,合脚。另一只,也合脚。”

方跛子攥了攥手。老茧,裂口,针扎的旧痕。攥得很紧,指关节泛白。过了一会儿,松开。把那双鞋拿起来,搁在柜台角上,并排摆着。

“四十年了。”他说。声音低,像跟自己说话。“我做了一只又一只。左脚。堆了一箱子。烧了一箱子。我不知道右脚怎么做。针一扎手,血就冒出来。擦不掉。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坐在这儿。灯芯烧短了,我拨了拨。火苗一跳。我低头一看,脚上不疼了。断面长了新肉。圆圆的疤,平了。我拿起针。缝右脚。针没扎手。一针一针。缝完了。两只。并排。”

他站起来。三条腿的椅子吱呀叫。拄着枣木拐,走到铺子门口,推开门。巷子里黑沉沉的。石板路泛着月光,湿漉漉的。

“你外婆掉井里那天。我拿绳子。绳子断了。一头在她手里,一头在我手里。我攥着这头。她攥着那头。绳子中间系着两枚铜钱。一枚在她脖子上,一枚在我脖子上。我把我这枚解下来了,搁在她竹杖里。四十年了。昨天你拿走了。今天她解了绳。两枚铜钱,一根绳。解了。”

他转过身,看着柜台角上那双鞋。

“这双鞋,”他说,“搁着。她什么时候想回来拿,就回来拿。”

顾野站在门口。煤油灯的光从铺子里透出来,照着他的侧脸。他伸手摸了摸内兜。方跛子那枚铜钱还在。圆的,凉的。捏了捏。

“她让我告诉你,”顾野说,“明天早上的粥,不熬了。包饺子。”

方跛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皱纹一道一道的。

“好。”他说,“包饺子。”

顾野转过身,走进巷子。月光铺了满地。石板路咯噔响。他往前走。巷子到头了。前面是大柳树。树冠撑开来,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去,碎成一片一片。树底下没有人。笼子还在。柳条编的,圆顶,敞着口。他走过去,蹲下去,手摸着笼子边。柳条磨得光滑。他想起昨晚。外婆坐在里面,光着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她说,来了。

他站起来,攥了攥内兜里的铜钱,转过身,往家走。

推开院门。灶房亮着灯。外婆坐在桌边,竹杖横在膝头,两只手搭在上面。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韭菜味。饺子。

他走过去,坐下。外婆盛了一碗饺子,放在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方向朝外。

“吃。”

顾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韭菜,辛辣。嚼了嚼,咽下去。外婆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两个人面对面,吃饺子。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

吃完,外婆收了碗。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一阵。她擦了手出来,经过顾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不熬粥了。包饺子。”

“嗯。”

她继续往前走。竹杖点地。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月光照进去。她走进去,门关了。

顾野坐在黑暗里。灶膛里的炭火最后暗了一下,灭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铺了满地。井口的木板盖着,压着石头。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灶房,拉开碗柜最里面那层。白瓷碗还在。碗里那团头发还在,用红绳扎着,盘成一小团。他捏了捏。软的,凉的。把头发放回碗里,扣好柜门。

然后走到外婆屋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没声。他听见外婆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回自己屋里,躺下。月亮在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清清楚楚。井底的路。荞麦皮枕头。方跛子的铺子。柳树。笼子。外婆坐在那儿。穿了鞋。两枚铜钱。一根绳。解了。

他攥着内兜里那枚铜钱,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他醒了一回。

月亮移到了窗户正中间。光直直地照进来。他躺着没动。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竹杖点地。笃,笃,笃。从灶房到院子。从院子到井台。停了一下。又笃,笃,笃。往回走。

他坐起来,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外婆站在井台边,竹杖夹在腋下,两只手捧着蓝布包。她弯腰,把布包搁在井台上,解开。两只鞋。并排。她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竹杖点地。走回灶房。门关了。

顾野躺回去。攥着内兜里的铜钱。铜钱捂热了。暖的。他闭上眼睛。井底的水,一直都在流。他听见了。远远的,闷闷的。从井口传上来。从地底下传上来。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鸡叫了。

顾野睁开眼。窗纸灰白。天还没亮透。他躺着没动。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铜钱还在。他攥了一下,松开。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院子里雾气很重。外婆站在灶房门口,竹杖夹在腋下,两只手端着碗。

“起了。”

“嗯。”

“洗把脸。饺子煎了。”

顾野走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兜头浇下去。凉。他拿袖子擦了脸,走到灶房,坐下。外婆把煎饺子搁在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粉条。跟昨天一个味。嚼了嚼,咽下去。

外婆坐在对面,没吃。看着窗外。

“井台上那双鞋,”顾野说,“你搁的。”

“嗯。”

“他让你自己穿。”

外婆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鞋。黑布面,白菊绣。一只方跛子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只她自己的,针脚细密匀称。两只并排。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把剩下的煎饺子端出来,搁在顾野面前。

“多吃点。今天有活。”

“什么活。”

外婆拿竹杖敲了敲地面。笃。笃。

“把那棵柳树修修。枝子太长,挡着井台了。”

顾野点了点头。低头吃饺子。外婆走到院子里,竹杖点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到井台,又从井台传回来。她走了三圈。停在井台边上。弯腰,手摸着蓝布包。摸了一会儿。直起身。走回灶房。

顾野吃完饺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雾气散了大半。他走到井台边。蓝布包搁在井台上。两只鞋。并排。他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柳树底下。柳条垂下来,长长的,够着地面。他拿手拨了拨。叶子后面是巷子。青砖墙。方跛子的铺子。门关着。木板门缝里透出光。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

他转过身,走到灶房门口。外婆坐在桌边,面前搁着白瓷碗。碗里那团头发还在。红绳扎着,盘成一小团。她拿手指拨了拨。头发丝缠在指头上,她绕了一圈,松开。

“外婆。”

“嗯。”

“方跛子说,他两只鞋都做好了。并排。搁在柜台上。你什么时候想穿了,就回去拿。”

外婆没说话。她把头发放回碗里,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你告诉他,”她说,“我穿了。两只。并排。在井底柳树底下走了一圈。鞋底碰石板,笃笃响。他做的那只,合脚。另一只,也合脚。”

顾野点了点头。他走到院子里,拿起斧头,走到柳树底下。斧头落下去。柳枝断了。叶子哗啦响。他一根一根砍。柳条垂下来,长长的,够着地面。砍完了,柳树只剩下主干。粗,皴裂。一道一道的。他拿手摸了摸。摸到一个地方,手指停住了。那里有一个洞。拳头大。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掏出来两枚铜钱。黄铜的,磨得发亮。方孔边上有一圈细纹。并排。他攥在手心里。凉的。然后蹲下去,把铜钱搁在井台上,搁在蓝布包旁边。两只鞋。并排。两枚铜钱。并排。

他站起来,走回灶房。外婆坐在桌边,竹杖横在膝头,两只手搭在上面。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韭菜味。饺子。

“修完了。”

“嗯。”

“柳树洞里,两枚铜钱。我搁井台上了。”

外婆点了点头。站起来,竹杖点地。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把剩下的饺子端出来,搁在顾野面前。

“吃。”

顾野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韭菜。辛辣。嚼了嚼,咽下去。外婆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院子里很静。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井底的水,一直都在流。远远的,闷闷的。从井口传上来。从地底下传上来。

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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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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