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是被冷醒的。
天还没亮,灶膛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被子滑到腰以下。他伸手拉被子,手指碰到枕头边一个东西。凉的,圆的。他摸了一下。铜钱。
他坐起来。铜钱搁在枕边,方孔朝上。他拿起来,翻过来看。方孔边上那圈细纹,磨得发亮。昨晚他搁在井台上的。两枚。并排。他攥在手心里。凉的。穿上鞋,推开门。
院子里雾气比昨天重。白蒙蒙的,三步以外看不见人。他走到井台边。蓝布包还在。两只鞋。并排。两枚铜钱搁在旁边。他低头数了数。一枚。两枚。都在。他拿手摸了摸。凉的。他站了一会儿。雾气在头发上凝成水珠,一滴一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转身走回灶房。外婆坐在桌边。竹杖横在膝头。两只手搭在上面。面前搁着白瓷碗。碗里那团头发还在。红绳扎着,盘成一小团。她抬起头。
“铜钱你拿了。”她说。不是问。
顾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铜钱攥在手心里。他摊开手掌。外婆看了一眼。
“搁回去。”
顾野转身走出去。雾气裹住他。走到井台边。弯腰,把铜钱搁回去。搁在蓝布包旁边。两枚。并排。他直起身。听见井里有声音。很轻。水声。咕嘟。咕嘟。冒泡。他蹲下去。手摸着木板盖。湿的,凉的。他把耳朵贴在木板上。水声更清楚了。咕嘟。咕嘟。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他站起来。走回灶房。外婆还坐在桌边。拿手指拨着碗里的头发。
“井里冒泡了。”
“嗯。”
“你听见了。”
“我天天听见。”外婆把头发放回碗里,“四十年了。井里水一直在流。冒泡是头一回。”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空着。她拿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灶膛里塞了一把松针,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松针噼啪响。她盖上锅盖。
“今天不包饺子。熬粥。”
顾野坐下。外婆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白瓷的,青花的。并排搁在灶台上。舀了一碗米,倒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锅开了。米粒翻上来,咕嘟咕嘟。她盖上锅盖。走到桌边坐下。
“你外公走那年,你妈三岁。镇上闹饥荒。他出去找吃的。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米。人倒在院门口。米撒了一地。我捡起来。淘了三遍。熬了一锅粥。他一口没喝上。”
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米汤溢出来,滴在灶面上,嗞啦一声。
“那锅粥,我跟你妈喝了三天。后来你妈问我,爸呢。我说,爸变成米了。你吃进去,他就在你肚子里。你妈信了。天天摸肚子。说爸在里头动。”
外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雾气淡了些,老槐树的轮廓露出来。枝丫光秃秃的,叶子掉光了。入秋了。他回来这些天,没注意过树。
“你妈十六岁那年,镇上来了个货郎。摇着拨浪鼓。你妈跟着走了。我没拦。她走之前,我把竹杖给她。我说,拿着。想回来了,拄着它。她没拿。空着手走的。走了三年。回来的时候,抱着你。你爸没了。矿上塌方。你妈把你搁在井台上。说去镇上买布。再没回来。”
锅里的粥熬稠了。外婆站起来。舀了两碗。并排搁在灶台上。一碗稠的,一碗稀的。她把稠的那碗端到顾野面前。稀的搁在自己面前。坐下。拿起筷子。
“吃。”
顾野拿起筷子。低头喝粥。米汤烫,他吹了吹。米粒熬得烂,入口就化。外婆坐在对面。也喝粥。两个人面对面。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喝完粥。外婆收了碗。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一阵。她擦了手出来。走到院子里。走到井台边。弯腰,手摸着蓝布包。摸了一会儿。直起身。走到柳树底下。柳树只剩主干。粗,皴裂。她拿手摸着树皮。摸到那个洞。手指伸进去。掏出来两枚铜钱。攥在手心里。走回灶房。把铜钱搁在桌上。
“你今天下井。”她说。不是问。
顾野看着桌上的铜钱。两枚。并排。黄的,亮的。
“井里冒泡了。”外婆说,“她在底下动。穿了鞋,走了。走了一圈。冒了泡。她还想走。可井底就那么大。柳树底下,笼子旁边。走不远。你下去。把铜钱给她。告诉她,绳解了。不用攥着了。”
顾野站起来。走到灶房角落。竹杖靠在墙上。他拿起来。竹节发亮,底端包铁。中段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硌着掌心。他攥了攥。走到院子里。
雾气散了。太阳从东边墙头上冒出来,照在井台上。蓝布包搁在那儿。两只鞋。并排。他弯腰把鞋拿起来。搁在井沿上。然后搬开石头。掀开木板。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一股凉气冒上来。潮的。带着水腥味。他蹲在井沿上。手撑着井沿,脚往下探。探到砖棱。蹬住。往下爬。
黑暗裹上来。他爬了三丈。脚踩到实地。井底。湿的,滑的。他站定。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井底比从前宽了。柳树的根从井壁伸出来,盘在地上。树冠撑着井壁,枝干光秃秃的。笼子在树根旁边。柳条编的,圆顶,敞着口。外婆坐在里面。光着脚。两只鞋搁在笼子外面。并排。黑布面,白菊绣。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井口漏下来的光。
“来了。”她说。
顾野走过去。蹲在笼子边上。从兜里掏出两枚铜钱。搁在笼子沿上。两枚。并排。外婆低头看着。看了很久。她伸手拿起来。一枚一枚。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关节泛白。过了一会儿。她松开。铜钱搁在膝盖上。
“绳解了。”她说。声音很轻。
“方跛子说,你什么时候想回去拿鞋,就回去拿。不想回去,就搁着。”
外婆低头看了看笼子外面的鞋。两只。并排。她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鞋拿进来。一只一只穿上。左脚穿方跛子缝的那只。右脚穿她自己那只。穿上之后她站起来。在笼子里站不直。她弯着腰。走出来。站在柳树底下。井底的水从树根底下渗出来,漫过她的脚面。凉的。她跺了跺脚。鞋底碰石头。笃笃响。
“走了一圈。”她说,“就这一圈。走不远。井底就这么大。”
顾野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井口漏下来的光是灰白的。照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跟地上那个一模一样。脖子后面那道浅印子露出来。红绳磨的。四十年了。她摸了摸脖子。
“绳解了。”她说,“这道印子,过几天就消了。”
她走到笼子边。弯腰。把两枚铜钱搁在笼子里。搁在柳条编的底上。并排。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顾野。
“你上去吧。”她说,“她还在上头等你。”
顾野站着没动。攥着竹杖。竹节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硌着掌心。
“外婆。”
“嗯。”
“明天早上的粥,熬稠的还是稀的。”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皱纹一道一道的,挤在一起。
“稠的。”她说,“你干活,吃稠的。我喝稀的。”
顾野点了点头。转过身。往井壁走。手抠着砖缝。脚蹬着砖棱。往上爬。黑暗裹着他。他爬了三丈。头顶有一线光。灰白的。天光。他爬出井口。手撑着井沿。翻上来。摔在井台上。仰面躺着。喘气。太阳照着脸。暖的。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在蓝天下。他躺着。过了很久。慢慢坐起来。
外婆站在灶房门口。竹杖夹在腋下。两只手端着碗。碗里冒着热气。她走过来。把碗搁在井台上。稠粥。米粒熬得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一口。外婆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竹杖点地。笃。笃。她转过身。走回灶房。
顾野喝完粥。把碗搁在井台上。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外婆坐在桌边。面前搁着白瓷碗。碗里那团头发还在。红绳扎着。盘成一小团。她拿手指拨了拨。头发丝缠在指头上。她绕了一圈。松开。
“外婆。”
“嗯。”
“方跛子说,他铺子里那双鞋,搁在柜台上。你什么时候想穿了,就回去拿。”
外婆没说话。她把头发放回碗里。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然后她抬起头。
“你告诉他,我穿了。两只。并排。在井底柳树底下走了一圈。鞋底碰石头,笃笃响。他做的那只,合脚。另一只,也合脚。”
顾野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子里。太阳升到墙头上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巷子里阳光铺了满地。石板路干爽爽的。他往前走。走到方跛子的铺子门口。门开着。煤油灯没点。方跛子坐在柜台后面。三条腿的椅子靠在墙上。左脚搁在凳子上。穿着鞋。右脚也搁在凳子上。穿着鞋。两只。并排。他自己做的。针脚歪歪扭扭。
他看见顾野进来。摘下老花镜。
“来了。”
“嗯。”
“她穿了?”
“穿了。两只。并排。在井底柳树底下走了一圈。鞋底碰石头,笃笃响。她说,你做的那只,合脚。另一只,也合脚。”
方跛子攥了攥手。老茧,裂口,针扎的旧痕。攥得很紧。指关节泛白。过了一会儿。松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穿着鞋。右脚穿着鞋。两只。并排。他动了动脚趾。小趾和无名趾的位置,鞋面鼓起来一点。他拿手摸了摸。笑了。
“这双鞋,”他说,“我穿了。不脱了。”
顾野站在柜台前。铺子里光线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日光,在地上铺了一块。方跛子把老花镜搁在柜台上。站起来。三条腿的椅子吱呀叫。他拄着枣木拐。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日光里。左脚,右脚。并排。踩在地上。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四十年了。”他说,“头一回两只脚都穿鞋。”
他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柳树的方向。阳光照着青砖墙。墙头狗尾巴草在风里晃。远处有流水声。井底的水,一直都在流。
“你外婆,”他说,“她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铺子门开着。我不锁。”
顾野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铺子。巷子里阳光铺了满地。他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大柳树还在。主干粗,皴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站在树底下。低头看。树根旁边的土里,冒出来一个东西。他蹲下去。拿手拨了拨。是一枚铜钱。黄铜的,磨得发亮。方孔边上有一圈细纹。他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朵花。五瓣,歪歪扭扭。他攥在手心里。凉的。然后站起来。把铜钱揣进内兜。跟方跛子那枚搁在一起。两枚。并排。
他转过身。往家走。走到院门口。推开门。院子里亮堂堂的。灶房的门开着。外婆坐在桌边。竹杖横在膝头。两只手搭在上面。面前搁着白瓷碗。碗里那团头发还在。红绳扎着。盘成一小团。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两点日光。
“回来了。”她说。
顾野走到桌边。坐下。从内兜里掏出两枚铜钱。搁在桌上。并排。外婆低头看着。看了很久。她伸手拿起来。一枚一枚。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松开。铜钱搁在桌上。
“绳解了。”她说。声音很轻。
顾野点了点头。
外婆站起来。竹杖点地。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还剩半锅粥。她舀了一碗。搁在顾野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方向朝外。
“吃。”
顾野拿起筷子。低头喝粥。米汤烫。他吹了吹。外婆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日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桌上。照着两枚铜钱。并排。黄的,亮的。
喝完粥。外婆收了碗。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一阵。她擦了手出来。经过顾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她说,“熬粥。稠的。”
“嗯。”
她继续往前走。竹杖点地。笃,笃。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日光跟进去。她走进去。门关了。
顾野坐在黑暗里。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炭火最后亮了一下。灭了。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把桌子、凳子、灶台照出灰白的轮廓。他伸手摸了摸内兜。两枚铜钱搁在一起。圆的,凉的。他捏了捏。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井口的木板盖着,压着石头。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灶房。拉开碗柜。最里面那层。白瓷碗还在。碗里那团头发还在。他捏了捏。软的,凉的。他把头发放回碗里。扣好柜门。然后走到外婆屋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没声。他听见外婆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他站在门口。日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道白线。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屋里。躺下。
太阳在窗外。老槐树的枝丫伸在蓝天下。光秃秃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清清楚楚。井底的路。荞麦皮枕头。方跛子的铺子。柳树。笼子。外婆坐在那儿。穿了鞋。两枚铜钱。一根绳。解了。
他攥着内兜里两枚铜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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