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炖好了。
顾野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糊了满脸。肉香浓得几乎有了形状,稠稠地往鼻子里钻。陈皮的味道垫在底下,苦里带甘,把油腻压得服服帖帖。他拿筷子戳了戳肉皮。烂了。夹起来一块,颤巍巍的,肥膘透明,瘦肉酱红。
他舀了两碗。稠的给外婆,稀的留给自己。搁在灶台上。又盛了一碗汤,撒了一小撮葱花。端到桌上。
外婆已经坐好了。面前搁着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方向朝外。她看着那碗肉。肥膘三指厚,颤颤的。她夹了一块。搁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块。顾野坐在对面。也吃。肉烂,入味。陈皮的苦香渗进肉里,解了腻。他扒了两碗饭。外婆也吃了大半碗。最后一块肥肉,外婆夹起来,搁进顾野碗里。
“你吃。瘦的。”
顾野没推。吃了。
收了碗。外婆去灶房烧水。顾野坐在桌边。天黑了。油灯点着。小小一圈光。照在桌面上。照着他的手。虎口三道旧疤。掌心磨得发亮。他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的。他攥了攥拳。松开。气从指尖透出来。走到膻中。那一块痂。裂着。暖在渗。
外婆端了热水出来。搁在他脚边。
“泡脚。”她说。然后转身进了自己屋。门虚掩着。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道黄线。
顾野泡了脚。擦了。把水倒了。走到院子里。月亮上来了。清亮亮的。照着井台。照着老槐树。他走到井台边。蹲下去。摸了摸木板。干的。凉的。他把耳朵贴上去。没声。静了。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屋里。躺下。右手搁在胸口。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暖的。他闭上眼。睡着了。
天亮。鸡叫。
顾野醒来。窗纸泛着灰白。他躺着没动。手三阴经里气在走,温的,顺的。膻中没停。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右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气走到掌心。两枚铜钱在布袋夹层里搁着,贴肉,温温的。他看了一眼枕边。空着。什么也没有。
他下床。洗脸。走到院子里。外婆已经在灶房里了。米香飘出来。他走进去。
“今天去摆摊。”外婆没回头。
“嗯。”
“菜市场。你的位置。赵大姐给你留着。”
顾野点头。坐下。外婆舀了粥。稠的。两碗。并排搁在灶台上。她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喝粥。喝完。外婆收了碗。顾野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杖。竹节发亮。中段那朵歪歪扭扭的花。他攥了攥。扛在肩上。出了院门。
巷子里阳光铺了满地。石板路干爽爽的。他往前走。路过方跛子的铺子。门开着。方跛子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缝鞋。手里拿着锥子。麻线。鞋底。他穿针的动作很慢。但稳。锥子扎进去。麻线穿过来。拉紧。一针。又一针。脚上穿着那双黑布鞋。两只。并排。
看见顾野。他抬起头。
“出摊?”
“嗯。”
“你外婆的肉,炖得烂不烂。”
“烂。”
“肥的瘦的。”
“肥的。”
方跛子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缝鞋。“那就好。”
顾野继续走。走到巷口。菜市场人渐渐多了。赵大姐正在码菜。看见他。招了招手。
“今天来了!位置给你留着呢。昨天没来,李家老太太问了两回。”
顾野推车走到自己的位置。搬出木板搁在铁架上。布招挂上车把。坐下来。太阳从棚子缝里照进来。落在手上。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空了。气从指尖透出来。走到膻中。那一块痂。裂着。暖在渗。他攥了攥拳。松开。
上午来了三个病人。一个老头,腰疼。顾野没出针,按了两下,气透进去。老头说松快了。丢下两块钱。一个媳妇,头疼。出了两针。合谷,太阳。起针后好了。收了五块。一个孩子,积食。没出针。教了那媳妇揉腹的法子。没收钱。
到中午,收了七块。他把钱搁进布袋。手搁回膝盖。气在走。
巷口。林见微来了。今天穿了件浅灰外套。头发扎着。手里提着深蓝布袋。她走过来。拉了个塑料凳坐下。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气色好。”
“嗯。”
“出针了。”
“出了两个。”
林见微点头。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木板上。解开。里面是三个包子。白面的。还热着。冒着气。
“镇上王记的。白菜猪肉。”
顾野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白菜脆。猪肉香。他吃了两个。林见微拿了剩下那个。咬了一口。
“你昨天炖肉了。”
“嗯。”
“陈皮的量对了吗。”
“三片。刚好。”
林见微点头。她吃着包子。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风吹过来。布招晃了晃。顾野把布招压住。过了一会儿。林见微开口了。
“陈守一的档案,我又翻了一遍。方跛子的事,全了。那条线,从陈守一那辈到方跛子,到周巧云,到你外婆,到你。都串上了。”她顿了顿,“还有一个人。”
顾野看着她。
“你父亲。”
顾野没说话。他攥了攥手里的包子。剩下一口。搁在木板上。
“档案里有一段,我没跟你说。”林见微放下包子。从布袋里掏出几张纸。复印的。字迹模糊。“你父亲当年下矿之前,在镇上的诊所做过学徒。他跟陈守一学过针。”
顾野顿了一下。
“陈守一。”
“嗯。陈守一那会儿执照还没吊销。你父亲跟他学了三个月。陈守一说他手稳,心细。后来矿上招工,他去了。再后来,塌方。没了。”林见微把纸搁在木板上。“陈守一被吊销执照那年,你父亲已经走了。两个人没交集。但你父亲学针这件事,你外婆知不知道,我不确定。”
顾野拿起那张纸。上面有一行字。是陈守一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着:顾长庚,手稳,心细。可教。三个月。
顾长庚。他父亲的名字。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搁回去。右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拳。松开。
“我外婆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让我拿竹杖。”顾野说,“这根竹杖,是陈守一的。她让我拿。她什么都知道。”
林见微点头。她把纸收起来。搁回布袋。站起来。
“明天还来?”
“来。”
她转身上了楼。顾野坐在摊位后面。太阳从棚子缝里照进来。他把那张纸上的字又想了一遍。顾长庚。手稳。心细。可教。他父亲跟陈守一学过针。陈守一恨了一辈子。方跛子扛了一辈子。他父亲下了矿。塌方。没了。他母亲把他搁在井台上。走了。
他闭上眼。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那一块痂。暖着。他睁开眼。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的。但气在走。温的。顺的。
下午又来了两个病人。一个崴了脚。出了两针。一个胃疼。按了按。收了四块。天快黑的时候。收摊。推车回楼道口。锁好车。上了楼。热了粥喝了。碗洗了。坐在床边。桌上蓝布包。两只鞋并排。他看了一眼。红绳搁在蓝布包上。空落落的。他把布袋夹层里的两枚铜钱摸出来。搁在红绳旁边。并排。黄的,亮的。桂枝的信搁在一边。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下。右手搁在胸口。手指松着。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他闭上眼。
半夜。没醒。竹杖声没响。他一觉睡到天亮。
天亮鸡叫。他起来。推门下楼。三轮车停在楼道口。推出来跨上。蹬了一圈。链条哗啦哗啦转。捏了捏刹车。灵的。推着往巷子口走。
菜市场人渐渐多了。赵大姐的摊前又围了人。他推车走到自己的位置。搬出木板搁在铁架子上。布招挂上车把。坐下来。太阳从棚子缝里照进来。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空了。气从指尖透出来。走到膻中。那一块痂。裂着。暖在渗。他攥了攥拳。松开。气继续走。
巷口。林见微站在那儿。手里提着深蓝布袋。她走过来。拉了个塑料凳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木板上。解开。里面是一把干菊花。黄的。碎了几瓣。
“去年晒的。还有一罐。”
陈当归看了一眼。菊花。他拿起来。闻了一下。干的。有点苦味。他搁回去。
“今天出针。”
“嗯。”
“几个。”
“看病人。”
林见微点头。她坐在旁边。没走。顾野也没赶她。两个人坐在巷口。风吹过来。布招晃了晃。他把布招压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三道旧疤。平的。掌心磨得发亮。他攥了攥拳。
然后松开。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气在走。温的。顺的。膻中那一块痂。裂着。暖在渗。他闭上眼。气一圈一圈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走到膻中。痂在。疼在。暖也在。
巷口的风来了。布招晃了晃。他睁开眼。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买菜的。走路的。停下的。他把针囊搁在木板上。展开。银针一排。细细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拈起一根。在手指间捻了一下。气透上去。温的。然后他搁回去。把针囊卷好。收进布袋里。坐在那儿。等下一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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