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是被暖醒的。
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的,亮的。他躺着没动。手三阴经里气在走,温的,顺的。膻中没停。他翻了个身,右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气走到掌心。掌心里两枚铜钱贴肉,被体温捂得微温。他坐起来。窗纸白得晃眼。外面的天蓝得透亮。老槐树的枝丫伸在光里,光秃秃的,但树干上长了一层极薄的青苔,在阳光底下泛着绿。
他下床,洗脸。走到院子里。雾气早散了。井台晒得发干。蓝布包还搁在井台上,空的。他看了一眼。转身去灶房。
灶房里飘着米香。外婆在灶台前忙活。她今天没拄竹杖。竹杖靠在灶台边上,横着。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粥快好了。去拿碗。”
顾野走到碗柜前,拉开。两只白瓷碗,青花的。他拿出来,搁在灶台上。外婆舀粥。稠的。两碗都稠。米粒熬得烂,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她把一碗推过来。顾野接住。坐下。
外婆也坐下。今天没坐对面,坐在旁边。桌子宽,两个人挨着坐,中间空了一大截。她低头喝粥。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今天逢集。”她说,“你去镇上买点肉。五花肉。挑肥的。回来炖。”
顾野点了点头。扒了一口粥。
“带够钱了吗。”他问。
“柜子底下有个铁盒。里头有零钱。自己拿。”
顾野喝完粥。把碗搁进木盆里。去外婆屋里,从柜子底下摸出铁盒。打开。零钱叠得整整齐齐。他抽了两张。铁盒放回去。出门。
院子里,外婆拿着扫帚在扫落叶。扫帚是竹条扎的,哗哗响。她弯腰扫得利落。腰板直了。脖子上的浅印子淡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她直起身,看着顾野。
“走路去。别骑车。”
“嗯。”
顾野推开院门。巷子里阳光铺了满地。石板路干爽爽的。他往前走。巷子两边青砖墙矮。墙头的狗尾巴草枯了,在风里晃。走到方跛子的铺子门口。门开着。煤油灯没点。日光从门里照进去,在地上铺了一大块。方跛子坐在柜台后面。三条腿的椅子靠在墙上。左脚搁在凳子上。右脚搁在凳子上。两只。并排。穿着鞋。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鞋面。擦得很慢。一只擦完了,换另一只。
看见顾野,他抬起头。
“去赶集?”
“嗯。买肉。”
“挑肥的。”方跛子说,“你外婆爱吃五花。”
顾野看了一眼他的脚。两只鞋,黑布面,白菊绣。穿得妥帖。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但两只都一样了。他穿着鞋,脚趾在鞋面下动了动。鞋面鼓起一点,又平下去。
“合脚。”方跛子说。声音平。但他嘴角微微翘着。“昨儿夜里,我穿着鞋睡了一宿。没脱。早上起来,脚底板是热的。四十年了,头一回。”
顾野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
“顾野。”
他停下。
“你外婆,”方跛子说,“她鞋穿上了。可你没给她脱下来过。井底那圈,她走完了。笼子里的铜钱,她搁下了。你别再把那根线往回拽。”
顾野没回头。他攥了攥内兜里的两枚铜钱。温的。
“知道了。”
他走出巷口。赶集的人多。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都往镇中心走。石板路上脚步声杂沓。顾野走在人群边上。路过赵大姐的菜摊。赵大姐正在给客人称萝卜。看见他,喊了一声。
“顾野!今天不摆摊?”
“歇一天。”
“该歇。这几天你脸色不好。”赵大姐把萝卜搁上秤,“前阵子看你下巴上那道纹还亮,今天看着淡了。人精神了。”
顾野摸了一下下颌。银纹还在,但只剩下浅浅一道印子,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他跟赵大姐摆了一下手。继续走。
肉摊在镇中心。屠夫姓胡,膀大腰圆,围裙上一层油。看见顾野,乐了。
“小顾!稀客。来点啥?”
“五花。挑肥的。”
胡屠夫挑了一块,肥膘三指厚,瘦肉夹在中间。上秤。“两斤半。够不够?”
“够。”
付了钱。肉用荷叶包着,草绳扎好。顾野提着肉。又去隔壁摊上买了一小把干辣椒,几块老姜。搁在布袋里。往回走。
路过林见微的住处。二楼的窗户开着。林见微站在窗边,正在晾衣服。看见他,手上停了一下。
“下去了?”
“下去了。”
“看见了?”
顾野点头。
林见微看了他一会儿。“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把衣服抖开,搭在竹竿上,“以前你看人,像是在看井底。今天你看人,像在看街上。”
顾野没说话。他攥了攥布袋。里头肉还温着,荷叶包着,透出一点油脂的香。
“晚上炖肉?”林见微问。
“嗯。”
“你外婆爱吃五花。”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见微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人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递过来。
“镇上药铺买的。陈皮。炖肉搁一点,解腻。”
顾野接过来。纸包轻,闻着有股苦香。他揣进布袋。
“谢了。”
林见微摆了一下手。转身上楼了。顾野提着东西,往回走。太阳升到头顶了。影子缩在脚底下。巷子里安静。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外婆在院子里择菜。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搁着竹筛。筛子里是青菜。她一根一根择着。黄叶掐下来,搁在一边。青叶搁进盆里。她今天没拄竹杖,弯腰也稳。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肉买了。五花。肥的。”
“搁灶台上。”外婆掐掉一根黄叶。“陈皮呢。”
“布袋里。”
“嗯。”
顾野把肉搁进灶房。陈皮搁在灶台上。出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外婆对面。帮她择菜。外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竹筛往他那边推了推。两个人面对面。择菜。院子里太阳照着。暖烘烘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脚边。风一吹,枝丫晃了晃。
“外婆。”
“嗯。”
“昨天那根绳,解了。”
外婆停了一下。掐掉一根黄叶。搁在一边。没抬头。
“解了好。”
“方跛子穿了鞋。两只都穿了。他说不脱了。”
外婆没说话。择完最后一把菜。站起来。端着竹筛走进灶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一阵。她擦了手出来。走到桌边。坐下。顾野也坐下。两个人面对面。
“他说的?”外婆问。
“他说的。”
外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肉搁在案板上。拿刀切。刀不快。切得慢。肥肉切得厚。她切着肉。没回头。
“顾野。”
“嗯。”
“你外公走的那年。我二十三。你妈三岁。”她切下一块肉。搁进碗里。“他走之前跟我说,把鞋搁着。他回来穿。我搁了。没等回来。我这一辈子,把鞋给他搁着。给他留着。可他没回来穿。那双鞋,就一直搁在箱底。后来我下去,穿上了。方跛子做的那只,合脚。我自己那只,也合脚。两只并排。我就想,他要是回来,看见我穿着鞋,站在井底。他大概也就放心了。”
她把肉都切好了。搁在灶台上。拿盐抹了抹。又搁了点酱油。抓了抓。搁在一边腌着。转身看着顾野。
“绳解了。鞋穿了。你外公的事,我的事,方跛子的事。都了了。”她拿围裙擦手。“你还有你的事。镇上那个姑娘,叫林见微的。她查陈守一,查方跛子,帮你跑了那么多路。你心里有数。”
顾野没说话。他攥了攥布袋里的陈皮。纸包沙沙响。
“肉腌半个钟头再炖。”外婆说。“陈皮搁三片。别多。”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门虚掩着。顾野坐在灶房门口。太阳晒着脚面。暖的。他拿出那包陈皮。打开。撕了三片。搁在灶台上。剩下的包好。搁回布袋。然后他掏出内兜里两枚铜钱。黄的,亮的。并排搁在膝盖上。方跛子一枚。柳树底下一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两枚铜钱摞在一起。搁进布袋的夹层里。跟那截旧麻线搁在一起。线在。铜钱在。绳解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井台的木板盖着,压着石头。他走过去。蹲下去。摸了摸木板。干的。凉的。他拿耳朵贴上去。听了听。井里没声。水声没了。冒泡声也没了。静了。
他站起来。走回灶房。灶膛里生了火。锅烧热了。倒油。放姜片。炒香。搁肉。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他拿铲子翻了翻。肉变了色。搁陈皮。搁水。盖上锅盖。炖着。
锅里咕嘟咕嘟响。肉香飘出来。外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没拿竹杖。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拿勺子舀了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淡了。”她说。“搁点盐。”
顾野拿了盐罐。撒了一点。
“再炖一炷香。”
她盖上锅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窗外。日光斜斜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里有光。像灶膛里的火,暗着,但没灭。
顾野坐在灶前。添了一把柴。火苗舔着锅底。肉香越来越浓。混着陈皮的苦香。飘出灶房。飘到院子里。飘到井台上。飘到巷子里。
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烧火棍。火光照在脸上。暖的。气在走。从胸走到手。从手走到胸。膻中没停。温的。他闭上眼。
锅里咕嘟咕嘟。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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