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的风,是臭的。
混着汗、血、屎尿,还有铁锈味。沈岩已经闻了三年,鼻子早就不管用了。他缩在矿道最窄的岔口里,背后是渗水的岩壁,面前是刚扒出来的一堆废渣。
渣里什么都有。碎灵石、烂木料、干涸的血。还有半截骨头,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兽的。
他把骨头扔到一边,继续翻。
昨天石三被监工抽了二十鞭。今天还在咳,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沈岩没药,也没吃的。他只有这堆废渣。
手指碰到一块硬的。
不是石头。是玉。
他把它抠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玉片不大,拇指盖大小,边缘碎得不成样子。上面刻着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沈岩凑到矿灯边。
两行字。
“灵根是路,不是门。”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
“叩天者,必孤苦。”
沈岩不认识字。但奇怪的是,他一看就懂了。就好像这两行字本来就长在他脑子里,只是今天才被翻出来。
他把玉片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沈岩!”
石三的声音从矿道那头传来,压得很低,但很急。
沈岩把玉片塞进腰带夹层,钻出岔口。
石三蹲在拐角,脸肿了半边,手里攥着半块灵米糠。那是监工今天发的,每人只有一块,拇指大,掺了沙子。
“给你。”石三把糠递过来。
“你吃。”
“我吃过了。”石三说。
沈岩看着他。石三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有血。他根本没吃。
“一人一半。”沈岩说。
石三摇头:“你昨天没吃。”
“你挨了打。”
“挨打不费粮食。”石三咧嘴笑了一下,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
沈岩没再推。他把糠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石三嘴里,一半自己嚼了。沙子硌牙,灵米的味道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但咽下去之后,肚子里那股钝痛缓了一点。
石三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
“别骗我。”石三说,“你每次说没什么,都在干要命的事。”
沈岩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到一块玉。”
“玉?”石三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矿脉里的玉都是废的。值不了钱。”
“上面有字。”
“你认识字?”
“不认识。”沈岩说,“但我知道它写的是什么。”
石三看着他,没说话。矿灯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晃,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想练。”石三说。
不是问句。
“嗯。”
“监工说了,废体练灵气,会死。”
“监工还说,老老实实干活,能活到四十。”沈岩说,“你信?”
石三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信。矿脉里没人活过四十。石三的爹死在矿里,老瘸的腿断在矿里,沈岩的爹娘连尸首都没留下。监工说“老实干活能活”,是为了让他们不跑。
“你帮我看着。”沈岩说。
“看什么?”
“看人。有人来,你敲墙。”
石三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疯了。”
“我没疯。”
“你会死。”
“我现在就在死。”沈岩说,“只是慢一点。”
石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往矿道口挪了挪,背对着沈岩坐下。
沈岩退回岔口。
他盘腿坐好,把玉片放在膝盖上。然后,他开始试着吸灵气。
矿脉里的灵气很薄。薄得像水里的一滴油。正统修法要灵根,灵根是路,灵气顺着路走,走遍全身,归于丹田。他没有灵根。他只有肉身。
他闭上眼,把灵气往自己身上引。
第一口,像吞了一把针。
针从喉咙下去,扎进胃里,扎进肠子,扎进每一根骨头缝里。他浑身一抽,牙关咬紧,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他没停。
第二口,针变成了刀。
第三口,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在响。
石三背对着他,肩膀在抖。他在忍,忍住不回头。
沈岩的视野开始发黑。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但他脑子里那句话一直在转——
“灵根是路,不是门。”
不是门。
如果灵根不是门,那门是什么?
如果灵气不走灵根,能不能走别的路?骨头?血?还是……痛?
他最后一次吸气。
灵气没有走灵根,而是顺着断掉的肋骨,钻进骨髓。
那一瞬间,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细、极冷、极硬的东西,从骨头里长出来。像是骨头自己在呼吸。像是他的身体,本来就是一条路。
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醒了。
石三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正在擦他脸上的血。
“你活了。”石三说。声音哑得厉害。
沈岩动了动手指。全身都疼。但疼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疼是钝的,是死的;现在的疼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长。
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断过的那根,接上了。
“你昏了一天。”石三说,“监工来查过一次,我说你发烧,他踢了你两脚,走了。”
“玉片呢?”
“你手里攥着。我掰不开。”
沈岩低头。玉片还在,被他攥得发烫。上面的字,他好像又多认出了几个。
石三看着他,忽然说:“你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
“不知道。”石三说,“像火。”
沈岩没说话。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矿道口。远处传来监工的骂声,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还有奴工拖矿石的脚步声。一切和昨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昨天还只能翻废渣。今天,它有了别的可能。
“石三。”
“嗯?”
“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吃。”
石三愣了一下。这是石三的娘临死前说的话。
“你记着。”沈岩说,“我们要活着出去。”
石三看着他,眼圈红了。
“你别说大话。”
“不是大话。”沈岩说,“是账。”
他转身往矿道深处走。
“什么账?”
“欠命的账。”沈岩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回来,“欠一条,还一条。”
石三站在原地,攥着那块湿布。
矿灯的光晃了晃,照在沈岩的背影上。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一个从来没走过路的人,第一次学会走路。
石三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了。
不是变强了。是变硬了。
像一块从矿渣里烧出来的铁。
远处,监工的鞭子又响了。
沈岩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每走一步,都是在刀尖上。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终于知道,门不在灵根里。
门,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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