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被打的那天,矿道里没人抬头。
疤脸抽了二十鞭,抽完把鞭子往腰上一缠,走了。石三趴在碎石堆里,背上的血渗进矿渣,结成黑痂。沈岩从矿道另一头过来,蹲下,把石三往壁龛里拖。
石三没叫。
拖到一半,石三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沈岩说。
“我没笑。”石三说,“疼的。”
“疼还说话。”
“不说话更疼。”
沈岩把他放平,撕了半截袖子,蘸水擦伤口。矿脉里的水是苦的,带铁锈味。石三咬着牙,脸贴在碎石上,眼睛盯着矿灯光。
“沈岩。”
“嗯。”
“你今天翻到东西了吗。”
沈岩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你骗人。”
沈岩继续擦。石三背上的伤口很深,碎石嵌在肉里,得一颗一颗挑出来。他用矿镐尖挑,石三每挑一下抽一次,但没喊。
“你手在抖。”石三说。
“没有。”
“你翻到玉了。”石三说,“你每次翻到值钱的东西,右手小指会蜷。”
沈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小指确实蜷着。
“别看了。”石三说,“我知道就行。”
沈岩把最后一块碎石挑出来,用破布按住伤口。石三疼得浑身绷紧,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你练到哪了。”石三问。
“没练。”
“你又骗人。”
“真没练。”沈岩说,“昨天昏了,今天没敢。”
石三沉默了一会儿。
“你昏的时候,我喊了你三声。”
“我知道。”
“你听见了?”
“没听见。”沈岩说,“但我醒的时候,你嗓子是哑的。”
石三不说话了。
矿灯的火苗晃了晃。
沈岩把破布系好,靠着壁龛坐下。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矿道里的风从头顶吹过,带着外面荒原的寒气。
“沈岩。”
“嗯。”
“我娘死的时候,给了我半块灵米糠。”
沈岩听着。
“她说,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吃。”
“你娘说得对。”
“但我一直没吃。”石三说,“我藏起来了。”
沈岩转头看他。
石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破布包着,裹了三层。打开,是半块灵米糠。颜色发黑,干得像石头。
“你藏了三年?”
“嗯。”
“为什么不吃。”
石三盯着那半块糠,看了一会儿。
“吃了,就没了。”
沈岩没说话。
石三把糠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沈岩。
“今天吃。”
沈岩没接。
“吃。”石三说,“我娘说的是‘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吃’,不是‘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饿’。”
沈岩看了他很久。
然后接过来,放进嘴里。
糠很硬,硌牙。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但沈岩嚼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沙子也嚼碎了。
石三也嚼。
两个人靠在壁龛里,嚼那半块灵米糠。矿灯照着他们的脸,影子在墙上晃。
嚼完,石三靠着墙,闭着眼。
“沈岩。”
“嗯。”
“你练那个,我不拦你。”
沈岩没说话。
“但你别死。”石三说,“你要是死了,没人替我吃。”
“你也不会死。”
“我肯定会死。”石三说,“在矿脉里,没人能活到老。但我想死之前,吃一顿饱饭。”
沈岩看着他。
“会有的。”
“你说大话。”
“不是大话。”沈岩说,“是账。”
石三睁开眼。
“什么账。”
“欠你的。”沈岩说,“欠你半块糠。”
石三笑了。
“半块糠也算账?”
“算。”沈岩说,“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石三没再说话。
他靠着墙,慢慢闭上眼。呼吸变浅,变匀。他睡了。
沈岩没睡。
他把破布盖在石三身上,然后坐直。矿道里很安静。远处有奴工翻身的声音,有滴水的声音,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他闭上眼。
把注意力放在骨头里那股又冷又硬的东西上。
这两天他一直没敢练。上次昏过去,他怕自己醒不过来。但他今天发现了一件事——那股东西,没有消失。它在他骨头里,像一根线,一直在动。
他在想一个问题。
灵气走灵根,是因为灵根是路。他没有灵根,所以灵气走骨头。骨头是路。
那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试着把那股冷硬的东西,从骨髓里往外推。
推了一寸,疼。
推了两寸,骨头响。
推到第三寸,他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那股东西在往一个地方走。不是丹田。是胸口,偏左,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睁开眼。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隔着皮肉,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那个地方,有一个极小的东西,在跳。
不是心脏。
比心脏更冷。
他想起玉片上那句话。
“叩天者,必孤苦。”
他攥紧拳头。
矿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矿道深处。
那条废弃矿道的方向。
他想再去一次。但他知道,今晚不能去。石三刚睡着,伤口还在渗血。如果他走了,石三醒了找不到人,会喊。喊了,就会引来监工。
他忍住了。
他靠着壁龛,睁着眼,坐到天亮。
天亮之后,疤脸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根铁棍,挨个壁龛敲过去。
“起来!干活!”
奴工们从壁龛里爬出来,像一群被踩了窝的蚂蚁。石三也醒了,撑着墙想站起来,背上的伤口裂了,血渗出来。
疤脸走到他面前。
“你,今天不用下矿。”
石三愣了一下。
“你去后山搬灵石。”疤脸说,“搬不完,别回来。”
后山搬灵石,是矿脉里最苦的活。石头大,路远,一个人要搬一整天。正常奴工搬一天,晚上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石三没说话。
沈岩也没说话。
疤脸看了沈岩一眼。
“你跟他一起去。”
沈岩点头。
疤脸哼了一声,走了。
石三扶着墙,慢慢站直。
“他是故意的。”石三说。
“我知道。”
“后山有妖兽。”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他会找别的由头。”沈岩说,“今天搬石头,明天可能就是断腿。”
石三看着他。
“沈岩。”
“嗯。”
“你变了。”
沈岩没说话。
“以前你不会想这些。”石三说,“以前你只会闷头凿矿。”
沈岩把矿镐扛在肩上。
“以前是以前。”
他往矿道口走。
石三跟在后面。
矿道口的光越来越亮。外面是荒原,灰蒙蒙的天,风里带着土腥味。后山在矿脉北侧,要走半个时辰。
两个人走在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半,沈岩停下。
“怎么了。”石三问。
沈岩看着前面的路。
路边的碎石堆里,有一块玉。不大,拇指盖大小,嵌在土里,露出一角。
他走过去,蹲下,把玉抠出来。
擦干净。
上面有字。
“叩天者,必孤苦。”
和第一片一样。
他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刻得更浅,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了看。
“门后有……”
后面几个字被磨掉了。
沈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写的什么。”石三凑过来。
沈岩把玉收进腰带。
“没什么。”
“你又骗人。”
沈岩站起来,继续走。
“快走。”他说,“搬不完,今晚没饭吃。”
石三跟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你每次都这样。”
沈岩没回头。
但他知道,石三说得对。
他每次都这样。
因为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说了,石三会问。问了,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门后有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门后有东西。
而且那东西,在等他。
后山的灵石堆成一座小山。
沈岩和石三一人搬一块,往矿脉走。石头很重,压得肩膀生疼。石三背上有伤,每走一步都咧一下嘴,但没停。
搬到第三趟,石三撑不住了。
他坐在地上,喘着气。
“歇会儿。”
沈岩把石头放下,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靠着石头堆,看着远处的荒原。荒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人。只有风,和风里卷着的沙子。
“沈岩。”
“嗯。”
“你说,外面是什么样。”
沈岩看着荒原。
“不知道。”
“你没想过?”
“想过。”
“什么样。”
沈岩沉默了一会儿。
“有饭吃。”他说,“有地方睡。没人打你。”
石三笑了。
“那不就是神仙日子。”
“差不多。”
“你想去?”
“想。”
石三靠着石头,闭上眼。
“我也想。”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土腥味。沈岩坐着,手搭在膝盖上。他感觉到胸口那个地方,又跳了一下。
很轻。
但他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那道裂纹,比昨天深了一点。裂缝里,透出的白光,也比昨天亮了一点。
他把手攥起来。
石三没看见。
远处,矿脉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沈岩站起来。
“走。”
石三睁开眼。
“怎么了。”
“矿脉出事了。”
石三也站起来,往矿脉方向看。
矿道口冒出一股灰烟。
“塌方?”
“不知道。”沈岩说,“但今天,可能不用搬石头了。”
他扛起地上的灵石,往矿脉走。
石三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得很快。
矿道口的灰烟越来越浓。有奴工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全是灰,边跑边喊。
沈岩听清了那句话。
“疤脸死了!”
石三停下脚步。
“什么?”
沈岩没停。
他继续走。
但他的手,攥紧了。
因为他知道,疤脸死了,矿脉会乱。矿脉一乱,巡逻会加严。巡逻一严,他就没法去废弃矿道了。
他的时间,变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裂纹,又深了一点。
他攥紧拳头,把裂纹藏进掌心里。
然后,继续往矿道口走。
石三在他身后喊:“沈岩,你等等我。”
沈岩没回头。
“快点。”
他的声音很平。
“今晚,我要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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