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的尸体,是从矿道里拖出来的。
脸砸烂了。颅骨凹进去一块,像被石头砸的。监工们围了一圈,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高个子监工蹲下,翻了翻疤脸的眼皮,站起来。
“矿脉塌方,砸死的。”
没人信。
但没人说。
沈岩站在奴工堆里,低着头。石三站在他旁边,背上的伤还没好,站得歪歪斜斜。
“是你吗。”石三压着嗓子问。
沈岩没说话。
“你昨晚出去了。”
“搬石头。”
“你骗人。”石三说,“你回来的时候,手上有血。”
沈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确实还有一点黑褐色的东西。他昨晚用矿镐砸了疤脸的后脑,砸了三下。矿镐卡进颅骨,他拔了三次才拔出来。
血溅在手上。他擦了一路,没擦干净。
“你别问了。”沈岩说。
石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高个子监工扫了一圈奴工。
“疤脸死了,矿脉不能停。”他说,“从今天起,我管这片。我叫赵魁。”
赵魁比疤脸高半个头,肩膀更宽,脸上没疤。但他比疤脸狠。疤脸打人,是随手打。赵魁打人,是挑着打。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岩身上。
“你。”
沈岩抬头。
“你昨天跟疤脸顶过嘴。”
沈岩没说话。昨天疤脸问他为什么翻废渣,他没答。疤脸踢了他一脚,他躲开了。就这些。
“出来。”
石三往前迈了一步,被沈岩按住。
沈岩走出来。
赵魁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抬手。
一拳砸在沈岩胸口。
沈岩飞出去,撞在矿壁上。后背撞上碎石,肋骨响了一声。他滑下来,跪在地上。嘴里涌上一股腥味。
“站起来。”
沈岩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赵魁走过去,又抬手。
这一拳砸在肚子上。沈岩弯下去,胃里翻涌,把早上喝的粥全吐了出来。混着血丝。
“再站起来。”
沈岩撑着地,手指抠进碎石。他站起来了。
赵魁笑了。
“行。有点骨头。”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
“你,今天不用干活。去后山搬灵石。”
石三冲过来扶沈岩。沈岩摆手,自己靠着墙站直。
“你肋骨断了。”石三说。
“我知道。”
“几根。”
沈岩低头,按了按胸口。左边疼,右边也疼。
“三根。”
石三的脸白了。
“三根肋骨,你还站得住?”
“站不住也得站。”沈岩说,“他看着我。”
石三咬着牙。
“你为什么昨天要顶嘴。”
“我没顶。”
“你没顶,他为什么打你。”
沈岩看着他。
“因为他要立威。疤脸死了,他接手,得有人挨打。谁顶不顶嘴,不重要。”
石三不说话了。
沈岩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到地上。他喘了几口气,每喘一口,胸口都像被刀割。
“沈岩。”
“嗯。”
“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沈岩闭着眼。
“你猜到了。”
“我不想猜。”石三说,“我要你说。”
沈岩睁开眼,看着矿道的顶。上面在渗水,一滴一滴,掉在他脸上。
“我杀了他。”
石三没说话。
“用矿镐。”沈岩说,“从后面,砸了三下。”
石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他打了你二十鞭。”
“就为这个?”
“不够吗。”
石三蹲下来,和沈岩面对面。
“你疯了。”
“我没疯。”
“你会死的。”
“我本来就快死了。”沈岩说,“在矿脉里,谁不是在等死。疤脸不死,我们早晚被他打死。他死了,赵魁接手,至少今天他没杀我。”
石三盯着他。
“你算过。”
“算过。”
“你拿命算的。”
“嗯。”
石三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最后,他站起来。
“你等着。”
“你去哪。”
“给你找药。”
石三走了。
沈岩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的疼一阵一阵,像潮水。他能感觉到,肋骨断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血。
是那股又冷又硬的东西。
它在往断骨的地方走。
很慢。
但它没停。
石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草。草是苦的,嚼碎了敷在伤处,能止疼。矿脉外围的荒原上,只有这种草。
“哪来的。”沈岩问。
“采的。”
“后山有妖兽。”
“我没去后山。”石三说,“我去了东边。东边没有妖兽。”
沈岩看着他。石三的鞋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全是血。
“你走了多远。”
“不远。”
“多远。”
石三不说话了。
沈岩没再问。他把草接过来,嚼碎,敷在胸口。苦味冲上来,他皱了皱眉。
石三坐在他旁边。
“沈岩。”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拿命去赌。”石三说,“你今天赌赢了,明天呢。”
沈岩看着矿灯的火焰。
“明天的事,明天再算。”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活下来了。”
石三沉默了一会儿。
“你活着,是因为有人替你死。”
沈岩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靠着墙坐着。矿道里的风从头顶吹过,带着荒原的寒气。远处有奴工在咳嗽,一声接一声。
“石三。”
“嗯。”
“你娘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吃。”
石三看着他。
“记得。”
“我今天杀了一个人。”沈岩说,“从今天起,我吃的每一口饭,都欠他一条命。”
石三愣了一下。
“你欠他?”
“不是欠他。”沈岩说,“是欠我自己。我杀他,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就得吃。吃了,就等于用他的命换的。”
石三没说话。
“所以我不能白吃。”沈岩说,“我得活着出去。出去,才算还了这笔账。”
石三看着他。
“你算得真清楚。”
“不算清楚,活不下去。”
石三靠着墙,慢慢闭上眼。
“沈岩。”
“嗯。”
“你说出去,外面是什么样。”
“不知道。”
“你说过的。有饭吃,有地方睡,没人打你。”
“嗯。”
“那不就是神仙日子。”
沈岩没说话。他看着矿灯的火焰,火焰在风里晃。
“神仙日子。”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说:“石三。”
“嗯。”
“神仙日子,得自己去挣。”
石三没回话。他睡着了。呼吸很浅,很匀。背上的伤口结了痂,脸上还带着灰。
沈岩没睡。
他坐直,靠着墙。胸口的三根断骨,还在疼。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冷硬的东西,正在往断骨处走。
走得很慢。
但它在走。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放在那上面。
然后,他试着推了一下。
断骨的地方,响了一声。
很轻。
像是骨头在重新长。
第二天。
赵魁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根铁棍,挨个壁龛敲过去。
“起来!干活!”
奴工们从壁龛里爬出来。
赵魁走到沈岩面前。
“你,昨天搬了多少灵石。”
“二十块。”
“二十块。”赵魁重复了一遍,“别人搬三十块。”
“我断了三根肋骨。”
“我知道。”赵魁说,“所以你今天搬四十块。”
沈岩看着他。
赵魁笑了。
“搬不完,晚上别吃饭。”
他转身走了。
石三冲过来。
“四十块?你疯了?”
沈岩撑着墙站起来。
“搬。”
“你搬不动。”
“搬不动也得搬。”
他往矿道口走。每一步,胸口都像被刀割。但他没停。
石三跟在后面。
“我帮你。”
“不用。”
“你搬不动。”
“搬不动也得搬。”沈岩说,“他看着我。”
两个人走到后山。
灵石堆成一座小山。沈岩弯腰,抱起一块。石头压着胸口,断骨的地方响了一声。他咬着牙,往矿脉走。
走了十步,他停下。
喘。
石三想上来帮,他摆手。
“我自己来。”
他继续走。
一块,两块,三块。
搬到第十块,他撑不住了。坐在地上,喘着气,手撑着地。
石三蹲在他旁边。
“沈岩。”
“嗯。”
“你昨天说的话,还算吗。”
“哪句。”
“活着出去。”
沈岩看着他。
“算。”
“那你别死。”
沈岩笑了。笑的时候扯到胸口,疼得他咧了一下嘴。
“不死。”
他撑着地站起来。
“搬。”
他又抱起一块石头。
远处,矿脉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沈岩停下脚步。
石三也停下。
两个人往矿脉方向看。
矿道口冒出一股灰烟。
“又塌了?”
“不知道。”沈岩说。
但他心里知道。
那不是塌方。
那是他昨晚推的那一下。
骨头里的东西,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裂纹,又深了一点。
他攥紧拳头,把裂纹藏进掌心里。
然后,继续往矿脉走。
石三在他身后喊:“沈岩,你等等我。”
沈岩没回头。
“快点。”
他的声音很平。
“搬完今天,我有事要做。”
石三问:“什么事。”
沈岩没答。
他继续走。
胸口的三根断骨,在每走一步时都响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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