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离开咸阳的第三天，“妖法”两个字就传遍了朝堂。
起因是那天在巷子里，王翦摸着水泥路面说了一句话。当时巷子里除了李想和阿福，还有几个路过的百姓，以及——李想后来才知道——冯去疾府上的一个门客。那门客是去巷口买酒的，正好听见王翦最后那几句，回去就添油加醋禀报了冯去疾。
“老将军王翦亲口说的，长安君用的东西叫‘妖法’。”门客说得活灵活现，“王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没见过？他说是妖法，那还能有假？”
冯去疾一听，眼睛就亮了。他连夜写了奏疏，第二天一早就递了上去。
李想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骊山和咸阳之间两头跑，一边盯着钢坊扩建，一边指挥工匠们铺设咸阳到骊山的水泥路。这条路是嬴政亲自下旨修的，进展很快。李想带着工匠们在官道上清路基、铺碎石、浇水泥，每天能铺将近一里。路过的百姓都停下来看稀奇，有人蹲在路边摸路面，有人往上面泼水试排水，还有人专门赶着牛车从上面碾过去，看车轮陷不陷。
消息传得比路修得还快。咸阳城里已经有民谣在唱了：“长安君，造路忙，灰白大道通四方。夯土泥泞不再有，牛马欢跑人欢畅。”李想听到这民谣时哭笑不得，但心里知道，这条路修对了。
可他没有想到，民谣传得越广，冯去疾的奏疏就递得越勤。
第五天，嬴政召他入宫。
李想走进章台宫时，发现殿上的气氛跟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是群臣看稀奇，这次是群臣看怪物。冯去疾站在文官首位，花白胡子翘得老高，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抓到你把柄”的得意。赵高依旧立在嬴政身侧，面上恭顺，目光却比平时更阴冷几分。连蒙武都来了，站在武将行列里，眉头紧锁，似乎有话要说但忍着没开口。
嬴政坐在王座上，面前摊着几卷帛书。他见李想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把帛书往案边一推：“成蟜，冯卿上了一道奏疏。你听听。”
侍臣捧起帛书，尖声念了起来。冯去疾的文采不错，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长安君成蟜所造之物，非人力所能为，实乃妖法邪术。水泥遇水则硬如铁石，钢锭坚不可摧，此等异术，恐为鬼神所授。妖法乱国，邪术惑众，请大王禁绝之，以安社稷。
李想听完，面不改色。他在心里默默给冯去疾鼓了个掌——这老头，扣帽子的本事绝对是一流的。他造点水泥钢锭，硬是被说成了“妖法乱国”。
“大王，”冯去疾见李想不说话，以为他心虚了，趁热打铁，“王翦老将军亲口所言‘妖法’，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见多识广，他的话总不能是假的吧？长安君所造之物，与古法全然不同，与百家之术全然不同。若非妖术，何以至此？”
李想终于开口了：“冯大人，王老将军说的‘妖法’，您亲耳听见了？”
冯去疾一愣：“这……老夫虽未亲耳听见，但门客所言，千真万确。”
“门客所言。”李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冯大人，我要是找个门客说‘冯大人昨晚偷偷祭拜赵国先祖’，大王是不是也得查查您？”
殿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冯去疾脸色涨红，指着李想：“你——血口喷人！”
“我只是打个比方。”李想转向嬴政，拱手道，“大王，臣弟所造之物，皆有迹可循。水泥是用石灰石和黏土烧的，钢是用铁矿石和木炭炼的。原料在哪挖、火候怎么控、成品怎么验，臣弟都写了详细的文书，呈给了大王。大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骊山，随便找个工匠问，他们都能一五一十说出来。”
嬴政拿起案上一卷帛书翻了翻——那是李想之前呈上的《水泥全录》和《炼钢法式》，厚厚两大卷，写得密密麻麻。他放下帛书，看向冯去疾：“冯卿，你说这是妖法。那寡人问你——妖法需要写这么详细的方子吗？妖法需要工匠踩着皮囊鼓风吗？妖法需要用石灰石和黏土做原料吗？”
冯去疾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嗫嚅了半天，憋出一句：“大王，妖法也可以伪装成方术……”
“够了。”嬴政的声音不重，但殿上立刻安静下来。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站在李想和冯去疾之间。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冯去疾身上。
“冯卿，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嬴政的语气很平，“你怕这些东西出来了，你那一套不管用了。竹简你用了几十年，突然冒出个纸来，你慌。青铜器你用了大半辈子，突然冒出个钢来，你怕。”
他顿了顿：“但寡人不怕。”
殿上鸦雀无声。
“寡人要的是天下。谁能帮寡人平天下，寡人就用谁。成蟜造出钢来，造出水泥来，造出纸来——这些东西，你说是妖法也好，是神术也罢。寡人只知道，骊山钢坊出的钢，能造出砍断铜甲的刀。水泥铺的路，能让大秦的兵七天赶到北境。”
他转过身，看着冯去疾：“你说这是妖法。那寡人问你——赵国有没有这种妖法？楚国有没有？如果有，寡人现在就带兵去打。如果没有——”
嬴政停了一拍，声音沉了下去：“那寡人就要用这种妖法，去灭他们的国。”
冯去疾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高站在嬴政身后，那双蛇眼微微眯了起来，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退朝。”嬴政一挥手。
群臣躬身退去。李想走在最后面，经过冯去疾身边时，他侧头看了这老头一眼。冯去疾低着头，胡须微微颤抖，像是气得不轻。李想没有说什么，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大殿时，蒙武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将军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但李想读懂了那个眼神——是认可，也是提醒。
“妖法之名”这四个字，今天被嬴政压下去了。但它没有消失。它像一颗种子，被冯去疾、赵高这些人埋在朝堂的土壤里，等着下一次发芽的机会。
李想走在咸阳城的石板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路过那段已经铺好的水泥路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灰白色的路面。秋风吹过，路面上干干净净的，连落叶都待不住。
“妖法就妖法吧。”他自言自语，咧嘴一笑，“能让大秦的兵打胜仗的妖法，就是好妖法。”
他大步朝前走去。身后，咸阳城的暮色渐渐浓了，章台宫的灯火又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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