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路修到咸阳城西门那天，李想去看了。
这段路从长安君府门口一直铺到城西门，全长将近三里。灰白色的路面在夯土街道之间穿行，像一道凝固的河流。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赶着牛车经过的商贩。每个人走到这段路上时都会放慢脚步，低头看，跺脚试，蹲下来摸。有个小孩趴在地上，把脸贴在路面上，被他娘一把拽起来，拍着屁股骂了两句，小孩还咧着嘴笑。
李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在现代的时候，每天走在柏油路上，从没觉得路有什么稀奇。可现在，一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就能让满城的百姓驻足围观，像看什么天降神迹。时代的差距就是这么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公子，”阿福在旁边小声说，“您不过去讲两句？大家都想看看您。”
“讲什么讲，让他们自己看。”李想摆摆手，“路修在这儿，谁都能走。走了就知道好不好。”
他转身往城里走，没走出几步，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长安君！”
李想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人，胖脸圆腰，穿着一身洗得发亮的褐色丝绸，腰间挂着几串铜钱，笑得满脸褶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的是各色布匹和陶器。
“小人赵七，齐地来的行商。”胖子拱手作揖，笑得殷勤，“长安君，小人在咸阳做了十几年买卖，头一回见这种路。敢问长安君，这水泥……能卖吗？”
李想愣了一下：“卖？”
“对！”赵七搓着手，“小人在齐地有铺面，专做建材生意。这水泥要是运到齐地，铺路、砌墙、修渠，样样用得上。只要长安君肯卖，多少钱一石您说了算！”
李想看着这个胖商人，忽然笑了。他还没想到“卖水泥”这一层。在他的规划里，水泥是嬴政钦定的官办产业，骊山工坊直供少府，用来修路、建城、筑军工设施。但民间的需求同样存在，齐地、燕地、楚地，多少地方需要修路修渠，如果水泥能卖到全国，那大秦的基础设施建设速度能提升好几倍。
“赵老板，”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鼻子够灵的。”
赵七笑得更欢了：“做生意嘛，眼睛得毒。小人上午在城门口看见这路，下午就来找您了。”
李想沉吟片刻：“水泥是官办产业，眼下全部用于官道修建，没有余量往外卖。不过……”
赵七竖起了耳朵。
“不过你可以留个地址。等骊山那边产量上来了，我让人通知你。”
赵七大喜，连忙从袖中摸出一块帛布，上面写着他在咸阳的落脚处。李想收下，揣进袖中。赵七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出去没多远又折回来，塞给阿福一匹丝绸，说是“见面礼”。阿福抱着丝绸，眼睛都亮了。
李想没管他，继续往前走。刚拐过街口，又被人叫住了。
这回是个清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蓄着长须，面容方正，颇有几分学者气度。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人，都穿着同样的麻布袍子，手里捧着竹简，显然是弟子。
“长安君，老朽孔鲋。”老头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李想脚步一顿。孔鲋，孔子八世孙，儒家在秦朝的代表人物之一。他读过《史记》，知道孔鲋后来参加了陈胜起义，是个有骨气的儒生。眼下他在咸阳，多半是代表儒家来看看风声的。
“孔先生。”李想回了一礼，“有何指教？”
孔鲋指了指身后的水泥路，开门见山：“长安君，老朽今日看了这条路，又听人说了骊山炼钢之法。老朽有一事想问。”
“先生请说。”
“你这些东西，是‘格物’吗？”
李想心头一动。格物，这个词在儒家经典《大学》里有——“致知在格物”。但秦时的儒家对“格物”的理解还很模糊，更多偏向伦理道德层面。孔鲋用这个词来问他的水泥钢锭，说明这个儒家老头已经隐约抓住了某种本质。
“是。”李想点头，“格物致知。万物皆有其理，钢铁有理，水泥有理，路也有理。把理摸清了，东西就能造出来。”
孔鲋沉默了几息，捋着长须，目光深沉。他身后的弟子们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惊异，有人皱眉摇头。
“老朽读了一辈子书，”孔鲋缓缓开口，“今日才知‘格物’二字，原来可以这么解。长安君，老朽有几个弟子，对机关营造之术颇有兴趣。不知长安君可否收他们入门？”
李想看了看那几个年轻人。他们脸上带着期待，也带着几分紧张。这是儒家在向他示好，或者说，是在试探。孔鲋自己不会来，但他的弟子可以来。如果李想接纳了这些儒生，就意味着儒家跟“格物”之学搭上了线，以后在朝堂上就多一个盟友。
“格物院还没建起来。”李想实话实说，“等建好了，孔先生的弟子随时可以来。只要肯动手，能吃苦，我都收。”
孔鲋微微颔首，带着弟子们走了。他们走远后，阿福凑上来，小声嘀咕：“公子，那老头什么来头？看着怪有派头的。”
“孔子的后代。”李想随口道。
阿福“噗通”一声差点跪地上。
李想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这一天下来，找他的人太多了——有商人想卖水泥的，有儒生想入门的，有工匠想讨教的，还有几个自称“方士”的人远远地站着看，目光闪烁，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等他回到长安君府时，天已经黑了。他坐在书房里，把今天遇到的人和事一一记在纸上。赵七的地址、孔鲋的来意、方士们的窥探，还有更多他没来得及回应的人。
咸阳城在震动。他造的这些东西，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已经扩到了他预料不到的地方。
“公子，”阿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您今天怎么愁眉苦脸的？路修好了，大家伙儿都夸您呢。”
李想接过粥，喝了一口，忽然笑了：“阿福，你说一个人造了条路，结果全城的人都来找他。这说明什么？”
阿福想了想：“说明路修得好？”
“说明大秦想变的人太多了。”李想放下碗，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写满人名的纸上，“路只是个由头，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咸阳城的夜色沉沉，远处章台宫的灯火依旧亮着。更远处，骊山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几点火光——那是钢坊的炉火，日夜不熄。
李想望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王翦那天说的话。“妖法”也好，“格物”也罢，本质上都是一回事——有人想变，有人怕变。想变的人在往前冲，怕变的人在往后拽。嬴政站在中间，一手按着两边。
“哥，”他轻声说，“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夜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哗哗响。李想关好窗，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他要画图，画一座格物院的完整规划——在骊山脚下，背靠矿山，前临官道，左边是钢坊，右边是水泥窑，中间一片空地是格物院的本体。
他提笔蘸墨，开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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