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李想本以为能回府歇着,结果脚还没迈出宫门,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宦官就拦住了他:“长安君,大王有旨,请您移步章台宫。”
李想脚步一滞。章台宫,嬴政的日常居所兼办公之地,非亲近之臣不得入内。昨天他还在大殿上装憨卖傻,今天就被叫去私聊——这待遇升得有点快。
“劳烦带路。”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跟着宦官穿过重重宫巷,越往里走,守卫越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士们目不斜视,但李想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他这身公子袍服在这片玄黑色的宫殿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章台宫不大,但气势逼人。殿内陈设极简,一方案几,几卷竹简,一把青铜剑架,再无多余装饰。嬴政就坐在案几后面,脱了朝服,换了一身玄色深衣,正低头批阅竹简。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臣成蟜,拜见大王。”李想规规矩矩行礼。
嬴政没抬头,手中笔不停:“过来。”
李想硬着头皮走到案前。嬴政还是没抬头,只是用笔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李想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方案几,距离不到三步。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嬴政——这位未来的秦始皇不过二十四五岁,但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的沉郁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长期握笔的手指上有薄茧,手腕处隐约可见一道旧伤疤。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随时可能出鞘。
嬴政批完最后一行字,搁笔,抬头。目光直视李想,没有任何铺垫:“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想心跳漏了一拍。他面上维持着憨厚的表情,心里却警铃大作。这话什么意思?他看出来了?不可能,穿越这种事,古人怎么会往那方面想。
“大王这话问的……”他挠了挠头,“我是您弟啊。”
“寡人知道你是成蟜。”嬴政语气平淡,“但寡人认识的成蟜,十二岁就去了封地,每年只托人送些贺礼来。寡人印象中的成蟜,胆小,木讷,见了寡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昨天那个踹飞荆轲的人,今天在大殿上怼赵高的人,寡人从未见过。”
李想沉默了。他知道自己露了破绽。成蟜原本的性格跟他差距太大,再怎么装憨厚,遇到事的时候反应方式完全不同。嬴政是什么人,千古一帝,识人之明冠绝古今,这点破绽在他眼里大概跟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大王明鉴。”李想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他不再傻笑,表情认真起来,“臣弟在封地那几年,生了一场大病。病中迷迷糊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教了臣弟很多东西,醒过来之后,臣弟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嬴政眯起眼睛:“什么人?”
“不知道。”李想摇头,一脸坦荡,“那人没说自己是谁。只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什么‘力学’、‘化学’、‘格物致知’。臣弟醒来后,脑子里就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
这说法半真半假。他确实是穿越来的,但“梦里有人教”这个说辞,至少给嬴政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框架——毕竟先秦时期,梦授神启的说法并不稀奇。
嬴政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想以为他要叫侍卫把自己拖出去了。
然后嬴政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你说你梦里学了东西。学的是什么?”
李想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回大王,臣弟学的东西很杂。其中有一项,与昨日荆轲行刺有关。”
“说。”
“大王可知道,人体内有血脉运行?一旦血脉破损,血液流出不止,人就会死。”李想指了指自己的手腕,“荆轲那匕首上,臣弟怀疑淬了毒。就算他没刺中大王要害,只要划破一点皮,毒素入血,也足以致命。”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想继续道:“臣弟梦中学过一种方法,可以用火烧灼伤口,或者用某些草药敷治,能在毒入血之前将其逼出。昨日荆轲被拖走后,臣弟特意看了一眼他的匕首,上面确实有股奇怪的气味,不像是铁腥味。”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有,”李想趁热打铁,“臣弟在梦中还学了些别的。比如用石头烧出一种灰色的粉,掺上沙子和水,能变得比石头还硬,可以用来筑城铺路。比如用一种黑色的石头,可以烧出比木炭热十倍的火焰,用来冶炼更好的兵器。再比如,用磁石可以辨别方向,哪怕在茫茫大海上也不会迷路。”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就停下来看看嬴政的反应。嬴政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怀疑,有兴趣,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激动。
一统天下,万世基业。嬴政心里装的是这个。而眼前这个弟弟说的每一样东西,都跟“万世基业”这四个字紧紧相连。
“你说的这些,”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沉稳,但李想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能造出来?”
“能。”李想斩钉截铁,“但臣弟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地方。还有——”
“还有什么?”
“需要大王信我。”
殿里安静下来。兄弟二人隔着案几对视。李想第一次没有装憨,目光坦荡而认真。嬴政的目光依旧锐利,但锐利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良久,嬴政忽然开口:“昨夜,寡人梦见母后了。”
李想一愣。母后?嬴政的母后是赵姬,几年前因为嫪毐之乱被软禁,母子关系早已破裂。
“母后在梦里跟寡人说,”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越过李想,落在殿外阴沉的天色上,“她说,你还有一个弟弟,血脉相连。她说,你要护着他。”
李想喉咙发紧。他不知道嬴政为什么会说这些,但他能感觉到,这位千古一帝此刻卸下了一层铠甲。
“哥。”他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
嬴政没有斥责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几上。
“你说的事,寡人给你机会。”他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但寡人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背叛寡人,寡人会亲手杀了你。”
李想站起身,一揖到底:“臣弟不敢。臣弟只想做点实事,让大秦更强,让哥你少操点心。”
嬴政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挥了挥手:“退下吧。明日自有人带你去选地方、挑人手。还有——”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块令牌扔给李想:“拿着这个,宫中行走不必通报。”
李想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青铜铸成,上面刻着一个“秦”字。他攥紧令牌,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是信任的第一步。也是他在这片陌生土地上,迈出的真正的第一步。
走出章台宫时,天色将暮,夕阳的余晖把咸阳宫的飞檐镀上了一层金边。李想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座冰冷的宫殿群有了几分温度。
“哥是皇帝啊……”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喃喃自语。
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那个招牌式的憨厚笑容,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身后,章台宫的窗前,嬴政负手而立,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派人盯着他。”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阴影中有人应了一声:“是。”
嬴政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别伤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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