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春之前那段日子，萧瑾言没让李琛闲过一天。
早上天不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扔到校场上跑圈。李琛裹着那件旧棉袍在雪地里跑得气喘吁吁，瘦长的手脚像一只被风吹散的纸鸢，跑不了半里地就开始扶着膝盖干呕。萧瑾言站在校场边上抱着胳膊看，面无表情。
“再跑。”
“跑不动了。”
“跑不动也得跑。从涿州到江南一千八百里，你打算骑马还是走路？”
李琛弯着腰喘了半天，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坐船不行吗？”
萧瑾言没理他，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往李琛面前一递。
“喝完接着跑。”
李琛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滚烫，辣得他舌尖发麻，但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淌下去，手脚都跟着热起来。他偷眼看萧瑾言的神色，发现对方虽然板着脸，但耳尖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喝完姜汤，李琛把碗递回去，深吸一口气，又开始跑。
一个月下来，他脸上终于长了些肉，下巴不那么尖了，手腕子也粗了一圈。萧瑾言又逼着他学刀。每日饭后，两人在校场角落里对练。萧瑾言手把手教他握刀，教他劈砍，教他格挡。李琛学得慢，力气也小，一把环首刀握在手里颤颤巍巍，劈不了几下就脱手。萧瑾言就让他从基本功练起，每天劈五百下，劈不完不许吃饭。
李琛劈到第三天，右手虎口裂了，血把刀柄上的布条染了一片。他没吭声，拿布裹了裹接着劈。萧瑾言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夜里让军医送了一罐伤药到他帐中。
到了二月初，李琛的刀已经能劈得像模像样了。虽然还是没什么力道，但至少握得住，砍得下去。萧瑾言把他叫到帐中，递给他一样东西。
一把短刀。
刀不长，两尺出头，比环首刀短了将近一半，刀身窄而薄，刀鞘是牛皮做的，轻便趁手。李琛拔出来看了看，刀刃寒光凛凛，刀身上有一行小字——是萧瑾言的字迹，刻着“怀玉”两个字。
“路上防身用。”萧瑾言说，语气很淡，好像只是随手扔给他一件不用的旧物。
李琛把刀收好，系在腰间试了试。刀很短，挂在身上几乎看不见。他拍了拍刀鞘，抬头笑了。
“默野。”
“嗯。”
“这是你什么时候打的？”
萧瑾言没回答。他转过身去整理案上的文书，背对着李琛说了一句：“开春了。该走了。”
二月初八，李琛出发。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新棉袍，是萧瑾言让人给他做的，月白色的细布，领口滚了灰边，比之前那件破得不像样的旧袍子合身多了。他本来就眉目清秀，穿上这身衣裳，倒真像是个从江南来的读书人。腰间佩着那把短刀，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把那截刀鞘遮住了。
萧瑾言送他到营门口。
跟上次一样，还是那二十骑，还是周什长带队。但这次不是去打仗，是扮作行商，护送李琛南下。他们先走陆路到黄河渡口，再换船走水路，顺流东下入海，从海上绕到江南。
“到了江南，”萧瑾言站在营门口，看着李琛翻身上马，“找谁？”
“沈砚之。”李琛坐稳了，低头看他，“从前在陈良言门下时的同僚，他是江南人。陈良言倒台之前他就辞官南归了，现在在会稽。他是沈家的旁支，在江南旧人里说得上话。”
“信得过？”
“信不过。”李琛坦然道，“但能用。”
萧瑾言点了点头。他退后一步，让开了路。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身上，把那身黑色铠甲映得发亮。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李琛勒着马缰，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默野。”
“嗯。”
“等我回来。”
萧瑾言抬起头。逆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北地冬夜里最冷的那颗星。
“多久？”
“三个月。”李琛想了想，“最多四个月。入夏之前，我一定回来。”
萧瑾言沉默了两息。
“好。”他说，“入夏之前，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江南找你。”
李琛笑了。他笑得眉眼弯弯，清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少年时那种明晃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你得带够兵。”他打马转身，带着二十骑冲出了营门。
萧瑾言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雪后初融的旷野尽头。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衣甲冰凉。他站了很久，久到副将出来叫他，说营中有事等着处置。
他转过身，往营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旷野尽头，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几乎要融进灰白的天地里。萧瑾言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营帐。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李琛到会稽时，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雨里洗得发亮。会稽城比北地热闹得多，街市上人来人往，穿绫罗的、戴玉冠的，处处透着江南的富庶。他找了家客栈住下，让周什长带人在城外候着，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一个人去沈府递了名帖。
名帖上写的是“李怀玉”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就亲自来了客栈。
沈砚之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男人，一袭青衫，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的温和与精明。他在客栈大堂里看见李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怀玉，果然是你。”
李琛起身行礼。沈砚之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摇头叹道：“瘦了。当年在邺城，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沈兄倒是没变。”李琛笑道。
两人在楼上找了个安静的雅间坐下，茶过三巡，沈砚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怀玉，”他放下茶盏，“你来找我，不只是叙旧吧？”
李琛也放下茶盏。他坐直了身子，目光清明，声音不高不低：“沈兄在江南，可曾听过北地萧瑾言？”
沈砚之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听过。北境守将，拥兵自重，据说是旧朝边军出身。”他抬眼看着李琛，“你在他手下？”
“我在他幕中。”
沈砚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了，搁在膝上，微微攥着。
“怀玉，”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江南这边立的是永宁帝的侄子，年号都没改，满朝上下都是旧朝老人。你来找我，若是替萧瑾言做说客，怕是找错了人。”
李琛笑了一下。
“沈兄，我不替任何人做说客。”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我来，是替慕玉淮做一件事。”
沈砚之一愣。
李琛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借着茶盏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一点狡黠的光。
“慕玉淮派我来江南探探虚实。”他说，“看看江南那帮人到底想不想打回去，还是就想窝在会稽喝酒听曲，混吃等死。”
沈砚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怀玉，你还是从前那个怀玉。”他往椅背上一靠，重新端起茶盏，“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琛放下茶盏，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意收了，正色道：“我想让慕玉淮以为，江南跟萧瑾言结盟了。”
沈砚之一口茶差点呛住。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不需要你们真的出兵，不需要你们真的结盟。我只要你们放出风声，派人去涿州走一趟，带几封不痛不痒的书信，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让慕玉淮的人知道这件事。”
沈砚之放下茶盏，眉头皱起来。
“怀玉，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李琛看着他，“但沈兄，你想想——慕玉淮占了都城，下一步要打谁？肯定是江南。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江南在他眼里就是一块肥肉，早晚要吃的。你现在不帮他找点麻烦，等他腾出手来，第一个打的就是会稽。”
沈砚之沉默了。
窗外传来雨打芭蕉的声音，淅淅沥沥的，衬得屋里格外安静。李琛不催他，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喝。他知道沈砚之这个人，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精明得很。这笔账，沈砚之算得过来。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沈砚之抬起头来。
“你要我怎么放风声？”
李琛笑了。
“沈兄，你什么都不用做。”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你只需要请我吃顿饭，席间多请几个旧朝老人作陪。让他们看见我跟你坐在一起。至于他们怎么猜，那是他们的事。”
沈砚之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怀玉，你这个人，”他叹了口气，“当年在邺城，我就知道你不简单。陈良言要杀你，不是因为你多嘴，是因为你太聪明了。”
李琛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湛蓝，院子里那株芭蕉被雨洗得碧绿，叶尖还挂着水珠。会稽的春天比涿州暖和太多，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草木萌发的清香。
他站在窗前，风吹过来，吹动他月白色棉袍的衣角。他瘦削的背影逆着光，像一杆立在水墨画里的青竹。
“沈兄，”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河面，声音很轻，“乱世里，不聪明的人活不长。”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茶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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