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做东的那顿饭,设在会稽城南的镜湖别苑。
三月初三,上巳节。江南有修禊的旧俗,文人雅士聚在水边饮酒赋诗,算是给春天接风。沈砚之借着这个由头,把会稽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旧朝遗老都请了来。说是赏春,实则各怀心思。
李琛到得早。
他穿了那身月白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青布氅衣,腰间那把短刀藏在衣摆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沈砚之给他安排的位子在末席,靠着廊柱,不大起眼,但能看见整座水榭里的动静。
来的人不多,七个。李琛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三个是当年在邺城见过的旧面孔——礼部侍郎韩章、御史中丞陆秉、太常寺少卿郑元朗。三人都老了,鬓角灰白,坐在水边品茶赏景,乍看像是致仕归乡的闲散官员,但李琛知道,这三人手里攥着江南旧朝的大半人脉。
沈砚之在主位陪着他们说话,远远朝李琛递了个眼色。李琛微微点头,低头喝茶,不动声色。
酒过两巡,郑元朗先注意到了他。老头眯着眼往廊柱这边看了好几回,终于搁下酒杯,朝沈砚之偏过头去:“沈老弟,那位后生是谁?瞧着面生,但眉眼间有几分眼熟。”
沈砚之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水榭里的人都听见:“郑公好眼力。那是李怀玉,从前在邺城时,在陈良言门下做过事的。后来陈良言倒了,他便走了。如今刚从北边过来。”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陆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韩章夹菜的筷子也顿住了。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郑元朗率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北边来的?北边现在乱得很,慕玉淮占着都城,北境那个姓萧的又拥兵自重。李公子从那边来,倒是稀客。”
李琛起身行了个礼,从容道:“郑公说得是。北边确实乱。不过乱有乱的好处,看得清谁是真英雄,谁是草头王。”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水榭里又安静了一瞬。韩章放下筷子,上下打量了李琛几眼,忽然笑了。
“好一张利嘴。沈老弟,这位李公子如今在何处高就?”
沈砚之正要开口,李琛却抢先一步,笑吟吟地接道:“高就谈不上。目前替人跑跑腿,混口饭吃。”
“替谁跑腿?”陆秉的目光锐利起来。
李琛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目光在水榭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秉脸上。
“替北边那位。”
水榭里彻底安静了。连旁边伺候茶水的下人都停了手,大气不敢出。陆秉的脸色变了变,韩章和郑元朗也放下了酒杯,三双眼睛像六把刀子一样钉在李琛脸上。
沈砚之适时地咳了一声,打圆场道:“诸位莫惊。怀玉是我的旧交,此番南下,也是想跟江南这边通通消息。如今北地风云变幻,咱们在江南闭门造车可不行。”
“通消息?”陆秉冷笑一声,“替萧瑾言通消息?沈砚之,你莫不是忘了,萧瑾言是什么出身?旧朝边军,据地自守,跟慕玉淮有什么分别?江南立的是正统,跟这些乱臣贼子没什么好通的。”
李琛不恼。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陆公说得好。江南立的是正统,慕玉淮是乱臣,萧瑾言是贼子。那陆公打算怎么办?坐在会稽城里等慕玉淮打过来?还是打算派兵北上,替旧朝收复河山?”
陆秉一噎。
韩章在旁边叹了口气:“李公子,你有所不知。江南如今兵力有限,自保尚且吃力,北上谈何容易。”
“那就等着。”李琛说,“等着慕玉淮收拾完北边,腾出手来,大军渡江。到时候陆公再跟慕玉淮讲正统,看他听不听。”
水榭里一片沉默。风吹过来,镜湖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远处有画舫慢慢划过,舫上传来隐约的丝竹声,衬得这边的安静格外沉重。
郑元朗到底是老臣,沉得住气。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看向李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李公子今日来,是替萧瑾言做说客?”
“不是。”李琛摇头,“萧将军不需要我说客。我来,是替诸位指一条路。”
“什么路?”
“跟萧瑾言结盟。”李琛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用出兵,不用出粮,只需要放出风声,说江南愿与北地共讨慕玉淮。剩下的,萧瑾言来打。”
三人面面相觑。陆秉眉头紧锁,韩章低头沉吟,郑元朗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琛知道火候到了。他站起身,朝三人拱了拱手。
“诸位慢慢想。我先告退。”
他转身走出水榭,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南走。沈砚之跟出来送他,走到柳树下,左右看了看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怀玉,你方才那番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江南这些人,没一个肯当出头椽子的。”
李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水榭。隔着湖面,他能看见那三个老头还坐在原处,脑袋凑在一起,显然在商议什么。
“沈兄,”他笑了一下,“你且看着。三天之内,他们会派人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问萧瑾言手里到底有多少兵。”李琛抬手折了一根柳枝,在手里转着玩,“他们不会主动跟萧瑾言结盟,但他们会怕。怕慕玉淮打过来,怕萧瑾言也不管他们。只要他们开始怕,就会给自己留后路。留后路,就会派人去涿州。”
沈砚之半信半疑,但没再多问。两人在湖边分了手,李琛一个人沿着青石路往客栈走。
会稽的傍晚很美。夕阳把半边天烧成金红色,湖面映着晚霞,水天一色,像一幅铺开的锦缎。河边的柳树在晚风里轻轻摆着,柳絮飘了满天,像一场温柔的雪。街市上行人渐稀,沿河的酒肆亮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李琛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涿州。想起那个灰扑扑的营寨,想起校场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想起营帐里那盆总是烧得不旺的炭火。想起萧瑾言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划过长江的样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按在羊皮地图上的时候,会把那一块压出浅浅的凹痕。
他离开涿州快一个月了。走的时候营寨后面的山脊上还覆着雪,现在江南的柳树都抽芽了。不知道涿州的雪化干净了没有。
李琛低头笑了一下,把手里那根柳枝扔进了河里。
柳枝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着水流慢慢漂走了。他站在桥上看着那根柳枝漂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客栈,周什长迎上来,递给他一封信。
“涿州来的。信鸽,今早刚到。”
李琛接过来,拆开。信纸很小,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萧瑾言的笔迹,写得又大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江南暖否?北地雪未消。”
李琛捏着那张信纸,站在客栈的廊下,看了很久。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月白棉袍的衣角,吹得他手里的信纸微微颤动。他低下头,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和那把短刀贴在一起。
然后他进了屋,铺开纸,提笔回信。
他只写了六个字——
“入夏之前必归。”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干。窗外,会稽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河面上,碎成满河的金鳞。远处的镜湖隐入暮色,水面如墨,只有几只晚归的船,点着小小的灯笼,像萤火一样缓缓移动。
他忽然觉得,江南确实暖。但暖得让人有点不踏实。
还是涿州的春天好。冷是冷,可冷得干净,冷得利落,冷得让人时时刻刻都清醒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要往哪里去。
李琛把信折好,封入竹筒,叫来周什长:“今夜就把信送出去。”
“先生不等明天?”
“不等。”李琛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花香。他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越过长江,越过黄河,越过千里平原和蜿蜒的山脉,在遥远的北地,有一个人也在望着南方的方向。
李琛靠在窗边,轻轻说了一句——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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