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雾比沟里厚。
阿诺走进去十步就看不见盐井沟了。身后笮桥的竹索声被山挡住,风一转,什么都没有,只剩脚下碎石路和松树的味道。
笮人老路不是路。是石头。一块一块青石垒在路边,斜着放,朝哪个方向歪就是往哪边走。阿普说过,笮人走山不砍树不填坑,只在路边搁石头,搁的方向就是路。外人看是一堆乱石,走笮路的人看是字。
阿诺认得这些石头。小时候跟着阿普走后山采盐卤石,阿普每搁一块就让他记:这块歪东、那块歪南、两块叠在一起是岔路走左边、三块叠是死路回头。
他走了半个时辰,天开始暗。不是一下子黑,是雾把光一口一口吃掉。松树的影子从灰色变成黑色再变成墙。背篓带子勒在额头上,汗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咸的——不是盐井的咸,是自己的汗。
他在一块歪东的石标旁边停下来。第四块了,说明走对了。阿普说第四个石标过后有一处避风崖,能烧火。他摸黑绕过去,崖壁凹进去一块,能挡三面风。他放下背篓,拿火折子点了把松针——火光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崖壁上有东西。
不是石头。是刻的。
崖壁上凿了一排符号,不是字,是图:一个圆圈套一个十字,下面三道杠,旁边刻着一条斜线。阿诺认得——这是笮人的记号,阿普在盐井坎上也刻过,意思是"此处有水"。但崖壁上这个多了一样东西:十字旁边多了一个点,点在斜线的末端。
阿诺凑近看。火光照着那个点——不是凿出来的,是烧出来的。有人拿火燎过那个位置,石头被熏黑了一小块。
最近有人来过。
他蹲在火边没动。松针烧完了,他添了一根干枝。火光跳了一下,照出崖壁角落里还有东西——一个踩扁的纸烟盒,不是彝人的,不是山里人的。盐源城里卖的那种"哈德门",一包两块大洋,马帮的人偶尔抽。
纸烟盒被踩过,湿了又干了,边角翘起来。阿诺拿火折子翻了一下——盒里面朝上,焦了一块,但能看见印的字:"售与盐源县城东街周记商号"。
周掌柜的烟。
阿诺把烟盒放下。火光里他看见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攥着凿子。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凿子拿出来的。
风变了。
不是从垭口来的松针味。是上风处有人。人味——汗、烟草、皮革。不是野兽的味道,野兽过来了你能听见爪子踩落叶,人过来了你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里多了一股活物的热气。
阿诺把火踩灭。
松枝还冒了一缕白烟,他拿脚碾了两下,碾进泥里。背篓提上肩,凿子换到右手,他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崖壁。
黑。
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风从石缝里挤过去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脚步。是石头碰石头。很轻,像有人拿鞋尖踢了一下路边的石标。阿诺知道那块石标——第四块,歪东的。来的人站在石标旁边,在看方向。
停了几秒。
又一声。石头碰石头,这次从左边来的,不是路上,是崖壁上方。有人从崖顶下来了。
阿诺的背贴着石头,凿子尖朝前。他想起阿普说过的话:凿子不是刀,扎不进人,但能扎进骨头缝里。笮人打架不用刀,用凿子——往关节里扎,扎完人废了但不死。
他没想过自己会用这个。
崖顶的动静停了。上面那个人趴在崖边往下看,阿诺能听见布料蹭石头的窸窣声。
然后下面路上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山里静,送得过来:
"烟盒还在,人没走远。"
上面的人没应。过了一会儿,扔下来一小块石头,打在阿诺脚边三步远的地上。
"往垭口方向了。你从这边绕,我走崖顶跟。"
脚步声分了两路。一路沿老路往上,一路从崖顶灌木里响。
阿诺没动。他等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从崖壁后面探出头。路上没人了。崖顶也没声了。
他呼出一口气,才发现憋了多久——胸口闷得发疼。
背篓带子勒进额头的位置已经没感觉了,麻的。他调整了一下,往垭口方向走。这次没点火,摸黑走。笮人石标在黑暗里靠手摸——斜的、凉的、表面有风化的坑,跟普通石头不一样。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雾散了一些,能看见天了——没有星星,云厚。但天比山黑得浅一点,能辨出山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火。是手电。远处垭口方向,一道光柱扫了一下,横着扫的,像在找路。阿诺趴下来,脸贴着碎石地。手电光又扫了一下,这次近了,照到了他刚才走过的一段路。
光灭了。
阿诺趴着没动。手电光从垭口来的——那是他要去的方向。垭口过不去,他就到不了木里。
他侧过头,从石头缝里看出去。垭口那边有两个人影,手电光灭了之后变成黑的轮廓。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蹲着的那个人在摆弄什么东西——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很轻,但阿诺听出来了:是枪机。
不是中正式。中正式的枪机是往后拉再往前推,响一声"咔"。这个声音是"嗒嗒嗒",像拿指甲弹铁皮。
***。或者手枪上连发。
盐源山里不该有这个。马帮没有,县里警务局也没有——至少不会有人扛着这东西爬垭口。
阿诺慢慢往后退。退了十几步,退到一块大石后面,他坐下来,背靠石头,凿子在手里攥得出汗。
陆沉说的"三块盐"。第一块在驮子里老冷不知道,第二块在喇嘛寺,第三块在他背篓里。现在周掌柜的人在后山,县里的人在盐井沟,垭口还有两个带连发枪的。
五个人不够。是更多。
阿诺闭上眼。阿普的声音在脑子里:斜着放,水拐弯。
他睁开眼,换了方向。不去垭口。从侧面翻山,走没有石标的路——没有石标的路阿普说过是死路,但死路是活人走出来的,不是石头定的。
他站起来,往左,往山脊方向走。那边没有路,只有灌木和碎石坡。背篓刮着枝条响,他停下来把背篓翻过来背——口朝下,盐坨压在背上,不容易掉。凿子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爬。
碎石坡不好走。石头松,踩一块滑两块,膝盖磕在石头上,疼的但没破。他爬了很久,爬到山脊上,回头看。
盐井沟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雾把整条沟吞了。但垭口那边的手电光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扫,是朝他这个方向点的——一下,两下,三下。
跟他的习惯一样。三下。
阿诺趴在山脊上,风从两面灌过来,冷得牙齿打颤。他看着垭口那道光,光灭了。
不是再见。是"我知道你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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